这不是?个好消息。 在陈蝉的记忆中,这位十来岁便入行伍的老人,相当明事?理。从前,他?亦跟从大哥大嫂前去彭城拜谒过两次,因为姻亲关系,两家走得近,这次受到波及,明面上虽未处罚,但暗地里恐为皇室猜忌,孔昼出镇就是?最好的证明。 孔昼和大哥不对付,就怕在关键时候给仇安下绊子?。 此时观察左廉和宗纶的,还有伯靖,出城后,他?走在顾芝棠身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下邳千里平原,几乎没有高点,想要?离队,只?能寻找密林掩护,眼看将出河谷,河滩外方?圆十里视野开阔,将失良机,他?把握机会,最后一次开口:“走不走?” “暂时不走,”顾芝棠听见陈蝉两兄弟的谈话,说,“我们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蝉回头看了他?一眼,顾芝棠快步上前,与他?并肩,低声道:“阵前主帅不和,是?兵家大忌。” “我明白?,一山不容二虎。” 陈蝉知道他?想救国?,对此并无异议,自己此行南来救人,也需要?助力,打?的就是?随机应变的主意,如果仇家放弃为朝廷招安拉拢,愿意和他?们结盟,自然?最好,正好自己和崔家军有过接触,帮他?们一把也无所谓,再不济,也能打?听一下大嫂的下落和近况。 他?唯一担心的,反而是?会否和崔俨在阵前碰面。 行路一日,子?时方?至沂水河谷,安营扎寨,三十人一营,分睡通铺,众人满脸疲惫和绝望,连脸都没洗,穿着衣服就地躺下。 陈蝉挤在中间,整个营帐充斥着难闻的臭味,但他?今日体力严重透支,只?能强迫自己闭眼。 四更天时,四下漏风,吹得他?手脚蜷缩,顾芝棠向他?靠拢,脱下外袍,将他?裹住。陈蝉察觉到热源,睡梦中意识到有人向他?靠近,无意识翻身,顾芝棠只?得再贴过去些,将他?手脚压住。 两人一动,伯靖也跟着醒来,他?见顾芝棠一身单薄的中衣,便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顾芝棠似是?背后长?了眼睛,回头瞪他?。 伯靖却?很坚持:“还不知道要?在此地待多久,你若抱恙,后果不堪设想。” 战争不是?儿戏,顾芝棠沉吟片刻,终是?妥协,不过却?没要?他?的衣服,而是?把自己那件外袍一掀,钻进去将陈蝉抱住。 昔日同舟赏花,看乏了眼,两人也会载着满船落花相拥而眠。 有时作山川一粟,就这么飘到星月满怀,陈蝉睡觉相当老实,不动不响,乖巧安静,对那时的顾芝棠来说,耳听潺潺水声,又有知己在侧,是?这辈子?心里最为平静的时刻。 但今次,他?一如从前闭目,陈蝉感觉到他?的拥抱,却?往前挣扎,最后被睡得四脚朝天的陈稚翻身一巴掌给打?醒。 梦中的陈蝉悬浮在水中,崔俨追到沂水,策马在河岸边逡巡,如何都不肯离开,并大声警告他?快点出来。他?往冰冷的河水里沉,黑暗将他?包裹,他?被冻得瑟缩,无尽地水草向他?缠裹过来,他?拼命挣扎,就在快要?窒息溺水的时候,他?听见扑通一声,一张脸浮在他?的面前。 “找到你了!” 陈蝉猛地睁开眼,怀疑地望向左右,慢慢坐起?身,带着身体温度的外袍从腰上滑落,他?认出是?顾芝棠的衣服,拉过来仔细替他盖上。随后再无倦意,他?按了按鼻梁,想强迫自己继续躺下,就在这时,黑夜里传来窸窣的响动,他听见对面有人蹑手蹑脚爬了起来。 他?认得这个青年,跟他?们一队而来,名字好像叫关志,当时他的妻子就在街对面,二人生生分离,他焦灼的眼神令陈蝉记忆犹新。 关志警惕地留意周围的动静,通铺上的人翻个身,打?个呼,都能夺走他?的注意,看这样子?,他?不像是?出恭如厕,倒像是?要?逃跑。 “喂,别做傻事。” 陈蝉趿上鞋子?,跟了出去。 听见声音,关志后背一僵,双腿肌肉绷紧,骤然?发力飞奔,头也不回:“我必须要?回去,我的妹妹、妻子?、女儿和老娘都还在家里,我老爹病死之后,家中再无男丁,我不回去,她们恐怕朝不保夕。” 陈蝉想要?追上去提醒,今夜扎营他?听见宗纶吩咐王炽等几个士兵,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想来是?料到队伍里有不安分的苗头。 “你别管我,快回去!”关志瞅见他?没有追来,月下回首,见他?走两步便扶着树喘,于?心不忍,忙冲他?摆手,自己闪进了另一营帐之后。 陈蝉叹了口气,堪堪掉头。 “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支巡逻的小队打?斜地里冲过来,陈蝉无路可走,眼看着便要?与之撞上,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猛一用力,把他?掼进了草里。 “嘘,是?我。” 陈蝉一下地,顾芝棠便醒了,见他?摸黑出了营帐却?久未回返,心里不安,便出来找寻,正给他?撞见这一幕。 陈蝉指了指关志离开的方?向,顾芝棠看了眼搜寻无果后继续前进的士兵,摇了摇头:“别管他?,先跟我回去。” 翌日一早,众人如圈里的牛羊,被赶至坝上,走在最前面的人透过薄雾,撞见辕门上吊着的人,还以?为白?日见鬼,吓得乱喊乱叫。 陈蝉这才发现,正是?昨夜企图逃跑的关志,他?不仅被抓,甚而已受过一番拷打?,衣衫不整,皮开肉绽。 “想逃?” 左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壮丁们,亲自卷起?鞭子?,众目睽睽之下连抽了三鞭,每抽一次,强调一番:“我看谁还敢逃!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就是?他?的下场!” “从今天开始,二十人一队,伐柳砍竹,采挖土石,制作土笼,沿河固堤,修筑水楗和月堤,一日两餐,完不成任务的,没有饭吃!” “还有,谁敢动歪心思,我就把他?剁碎了扔到沂水里喂鱼!” 月堤用以?蓄水放水,缓解洪涝时河道的压力,左廉的话印证了陈蝉的猜测,看来军中对崔俨可能采取的水攻不是?没有防范。 恐吓之下,众人一哄而散,陈蝉怔怔地看着身边好几个小跑着去拿工具的男子?,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心里滋味微妙而复杂,这些人留在郯城,大多亲历过战争,一部分因为青州的陷落,从长?广、东莱、广固等地南下,一部分曾被崔俨的军队掳掠至兖州,后因仇安打?回郯城,又逃回家乡。 微山湖外百里荒村和古战场上的惨烈横尸,被人传得玄之又玄,比起?上战场真刀真枪拼杀,在这里服劳役虽然?苦累又吃不饱饭,但至少能留下小命,何况这点强度的劳动,甚至比不过南楚每年苛捐杂税下沉重的耕地任务。 “看什?么看?” 士兵呵斥着赶人,陈蝉还对着沂水发呆,在左廉注意到他?之前,顾芝棠将其拉走。 王炽不会写字,正绞尽脑汁胡乱给他?们编号,见两人过来,在册子?上打?了个圈,随意拨入土石队。顾芝棠扫了一眼采石的凿子?和沉重的担子?,低声告求:“我弟弟身体不好,能不能挑些轻活给他?做?” “都上这儿来了,以?为还当少爷呢?”王炽是?个认死理的,只?道奉命行事?,无法变通,不过他?见陈蝉脸色确实不好,灵机一动,给他?们支了个招:“这样吧,反正我每日只?核对你们干活的总量,你们几个不是?认识吗,匀一匀,替他?做了不就得了。” 楼一当即挺身而出,顾芝棠也跟着站出来,伯靖看自家主上铁了心要?帮忙,反正力气活对他?来说只?是?小事?,就当练体术,也跟着搭把手,一天之内,倒是?陈蝉最先完成任务。 陈稚养尊处优,打?小没干过重活,虽有力气,但劳作半上午,已累得腰酸背痛,见陈蝉早早坐在树荫下歇息,忍不住搭话:“能不能帮我也做了?” 伯靖踹了他?一脚。 陈稚拿着铁锹委屈地蹲在地上掉眼泪,楼一走过来帮他?凿石,陈蝉歇了一阵,也拖着空篓子?上前,帮忙装填,伯靖看了一眼背对他?们的顾芝棠,忍无可忍地把他?们全?都赶走,一掌朝着石山上拍去,完成了陈稚磨蹭一上午的量。 “我去给你们抢饭。” 陈稚千恩万谢躲在一边,鸣锣时第一个端起?碗,也不顾形象,连抓带舀,装了最多的白?米,飞快跑回来,席地而坐,匀给大家,就着咸菜就往嘴里倒。他?实在太饿,昨日水米未进,今晨又只?喝了点稀米汤,一日两食,却?要?干至少四五个时辰的活,早就前胸贴后背,哪还管好不好吃。 换作从前,陈氏列鼎而食,尽水陆之珍,陈稚作为本家嫡长?子?,一顿不下十个菜,都不符合礼制,甚至食不下咽。 不像陈蝉三兄弟,打?小磕碜,即便后来得势,也过得相对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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