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小郑将军此刻并不在边防大营——” 又说郑绥之那一头,他每天?带人巡边,时不时和楚军发生摩擦,仇安派人越过缓冲区本就不是为了先战,只是为了安插细作打探军情,一开始还躲躲藏藏,后?来次数多了,发现不是崔俨指挥,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立马改换策略主?动骚扰。 反正打不过就跑,一跑就像缩头乌龟蹲上十天?半个?月。 郑绥之年轻气盛,跟着父亲在北线打过燕人,又跟着叔伯们在雍州和江夏王交过手?,俱是打得酣畅淋漓,从没有这么憋屈过。 军队里渐渐传出闲话议论,终于有一天?,他抓到几个?斥候,也没和任何人商量,擅自作主?,带了一队人向东北越过微山湖,前去鄫县堵截,势必要借机杀杀对方的威风,同时抓几个?贼首树立威信。 也就在那一天?,陈蝉顺利越过关隘到达鄫县,他利用崔俨的追兵,假装自己被逼入绝境,和楼一在钟罗山下祊河边,拿出郑崇和的令牌,顺利过关,跟边防要了一条军船,谎称自己遭遇了埋伏,要去报信。 崔俨调动兵马追捕,自然不敢招摇声张,一来怕有心人挟持陈蝉,威胁自己,二来也怕亲卫动向叫探子探了去,他原本也不该为了一个?人而如此不理智。 因此,最先探到陈蝉踪迹的追兵,并没有携盔带甲,而边防之外,各路州内关卡多用的兖州本地士兵,大多又认不出崔俨亲部,乍见陈蝉和楼一这般狼狈,又听说郑绥之巡边途中几番失利,自然而然把他们当成了遭遇楚军的残兵,丝毫没有怀疑。 上得船,陈蝉与楼一一道?拼命摇桨,等彻底离开大营,立刻换掉了军船上的标志,将弩机藏于舱内,顺流而下,慢慢闯入战场。 郑绥之从抓到的探子手?里拿到 “来得好!” 郑绥之手提一杆银|枪,跟着亲卫一起,伏在水草里,仔细观察。船只行得很慢,只露出一麻衣男人?撑篙,分不出敌我,他便使人?给岸上的士兵递了个眼色。 “哟,小?哥,哪儿来的?上哪儿去?” “乘船上徐州省亲。” 陈蝉大声回道,他倒是也想就这么趁内河水路直抵彭城,但可惜,被用来做了这么一个局。 郑绥之被外派这事,他一早就从郑筠那儿获知,至上元节当晚,为?游方雁践行,尚还提到他频遭挑衅之事,郑筠本?意是想告知游方雁,若是南去出关?,需得万分小?心,没想到这消息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上元那日,郑筠差点赶不上送行,就是因为?郑绥之临时起意,要撮合她与崔俨,但最后,他又?随了这个远房堂妹心意去,可见此人?行事摇摆不定且从不深思熟虑,而仇安打了三?十年仗,他又?岂会是对手。 年轻气盛的少年将军,最容易沉不住气,陈蝉在借船时跟士兵稍一打听,就知道近来发生了什么,远远过来时,一眼就看出了岸上那些?个“假人?”。 并不是所有的士兵都是善于伪装的杀手和细作,往岸上站得笔挺,眼睛没瞎的都会发现有问题。 “天色已晚,不如留下来歇一程。” 晒网的渔民笑?着招呼。 郑绥之看不清船上之人?的长相,只听口?音,并非兖州人?士,便认定是楚军假扮,迅速部署:“上次抓到的那个,说他们计划侵占的就是这地方吧,那船上的,铁定是敌人?的探子,一会你们两?个从前面绕道,你们几个抄后,我们将计就计,劫持他们的船,让他们带咱么找到楚军大营的位置,一举歼灭,先?拿他一功,给咱们开战来盘开胃小?菜。” 众士兵领命四散。 郑绥之亲自带人?从水里摸过去。 方游至中段,两?岸林间忽然杀出百十来人?,迅速包围村镇,而平静无波的水草间,亦浮出头顶水竹的楚国?士兵,将他们拖翻在河水里。 郑家军不善泅渡,立时人?仰马翻,但楚军里却有不少水性好的江南人?,水中作战相当勇猛,听着岸上由林间向渔村收紧的马蹄声,郑绥之才恍然,他们被打了个埋伏。 原来那几个斥候被抓乃是死士伪装前去诱敌,故意表现出经不住严刑拷打而吐露军情?,再把好大喜功的郑家军带到计划的地点歼灭,仇安用了小?半月摸清了他的底细和来路,深入腹地,请君入瓮,就是为?了打一场漂亮的前哨战,活捉郑钦的儿子。 顷刻间,岸上喊杀冲天,箭雨如蝗,朝水中沉浮的几人?集火,郑绥之泡在水里,应接不暇,身边的亲兵一边掩护他藏身水草间,一边替他挡箭挡刀,转眼间,亲卫竟是死伤过半。 郑绥之气红了眼,脑中已来不及细想吃了败仗回去将领受的责罚和丢干净的面子,痛苦地低吼一声,操持武器,不退反倒迎了上去,要为?兄弟报仇。 “老子要杀了他们!” 敌方占据河谷高?地,而岸上的士兵分不出精力?突围解困,箭雨将他们逼了回来。 “快走!将军!” 金戈声里,郑家亲卫死命架着他,血水堵住了郑绥之的耳朵,惨叫忽远忽近,他飘在芦苇荡间,身不由己看着顺流而下被冲走的同?袍的尸体。 很快,大声示警的卫兵也死了,身周只剩下攀住他胳膊的最后两?人?,就在他走投无路时,水湾后长草摇摆,夜色中,小?船缓缓拨开迷雾。 “先?上船,随我突围!” 郑绥之明白,现在不是反击的好时候,率先?潜游过去,咬牙翻上甲板,一边躲避两?侧流矢,一边朝岸上拼杀的郑家军示意,准备撤离。 手下士兵见他无碍,士气回升,纷纷撤出渔村。 他松了口?气,提着长|枪抢身冲入船舱,随他上来的两?人?正要夺舵,将陈蝉和楼一围在中间。 “怎么是你?”郑绥之就要杀人?报仇,借着火光,忽然对上对方的脸。 陈蝉眨眼,真诚地说:“我们是来给你们报信的。” 郑绥之果然放下了刀,楼一迅速让出船舵和木浆,郑家士兵看上峰没有动手,便也没去为?难两?人?,分出一人?掌舵,余下的人?紧紧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是郑家的船。”舵手从结构辨认出了军船:“将军,舱里有弩|机,我们杀出去!” “我看看。”郑绥之越过陈蝉上前,注意力?都在那几架破武器上。 陈蝉悄无声息摸到他背后,一边说:“我说了,我是来报信的,不然郑家军怎么会借我船。”一边伸手入怀,摸向袖间刚才趁乱捡走的军用匕首。 这是杀人的最好时机。 崔俨坑杀降卒,实乃出于战事考虑,因而留予全尸,但郑家以人头轮军功,放任郑家士兵以砍头为?乐,那夜,他亲眼看见麻子和那小兵尸首分离,他恨死了郑家,只要杀了郑绥之,不但能以其血祭奠亡灵,郑钦一定会因此记恨崔俨,那么自己的最终目的也就达到了。 楼一正在望风,见他久未行动,不禁侧目。 陈蝉浑身颤抖,大争之世人?命如草,但要他亲手杀人?,却几番下不去手,恨归恨,怨归怨,可他无法想象,利器刺破血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跟前濒死痛苦挣扎的模样。 舱外丁零当啷,仍有飞箭有序朝他们射来,可见楚军之中也下了死命令,不仅要将郑家军全歼于此,还有不怕死的勇士奋起追船,要活捉主将。 良机已失,陈蝉忙将刀锋掩藏。 郑绥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嘶哑着嗓子指挥,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陈蝉所言真假,夜空霎时间亮如白昼。 第二轮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浇上火油,一声发令,火箭齐射,郑绥之先?前将船只视为?楚军的探子,如今楚军也将小?船归于敌方直接射杀。 舱里的桐油和木制结构瞬间被点燃。 “烟太大了,必须弃船!” “将军,我们掩护你!” “我不需要,你们两?个保护陈蝉,陈蝉,跟他们走!快走!陈蝉?人?呢?” 轰—— 船只失控,撞上河中暗礁,郑绥之身形不稳,差点滑入河里,等?他扣住舱板,前后左右都没了声音。 “陈蝉,你快过来,到我这里来!” “将军,不能再等?了!跳河!快!跳……”亲卫还没说完,血花飞溅,人?头落地,埋伏在野草和水荡中的死士杀了出来,尸体中箭从船头坠落,楼一套上水靠,向陈蝉靠拢,船只瞬间解体。 地平线外马蹄隆隆,崔俨率军赶到,在岸边和楚军对阵,但初春化冻,船已飘远,支离破碎,根本?来不及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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