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安慰他:“既是赎身,便已去籍,该是件喜事。” 游方雁含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蝉的脸上:“世人只追捧世家名流,哪见我们一介白身,我,我只是怕贤弟看不上我。” 陈蝉道:“英雄不问出处,君子之交,不问出身,何况……我还不一定如你。” 游方雁被撼动,张着嘴,久久无声。 楼一听见雅间里再无动静,拎着酒盅敲门而入,外间忽闻喧哗尖叫,原是郑崇和策马过街,惊翻了一众摊贩,又驱赶无辜路人,动静和排场都相当大。 陈蝉哼声道:“好霸道。” 游方雁不自觉道:“郑家在这儿也是半个话事人,豫州刺史郑钦明媒正娶的夫人乃是当今华太后的亲姊姊,若是郑钦不反,郑家人想必更加得意。平流进取,坐至公卿,真羡慕这些簪缨世家的贵胄公子。” 一时口快,说完,游方雁才后知后觉此言甚是不妥,陈蝉气度不凡,其兄长在青兖能勘得金矿,想必颇有家资,或许出自乡绅贵府,虽然他本人对平民老百姓并无轻视之态,但兖州势力盘根错节,总归不能乱讲话。 便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我今次来找你,是有个好消息要同你分享。”游方雁道:“自那日之后,欧阳碧又往鹄楼来往两次,确实如你所料,他非但没再逼迫翠姐与他同食五石散,甚而把她当宝贝供着,还想请她在楼里多探听探听。” 陈蝉颔首,这番结果是他早料到的。 “不过欧阳碧这老匹夫口风严实,却再问不出什么,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游方雁满上酒,忧愁压弯了眉头。 陈蝉正要开口,街上又一浪高喊。 郑崇和坐下宝马踢翻了人家养家糊口的摊子,贵物商行叫高门把持后,寻常良家只能卖些贱货,本就卖不上价,这一毁,自然亏得血本无归,为了不喝西北风,人家自要论理,何曾想,郑家的公子蛮横至极,竟直接策马,将人踏死在街上。 当时便肠穿肚烂,血水混着内脏淌了一地,着实惨不忍睹。 游方雁一股气直冲灵台,也不等陈蝉的答案,当即拍桌而起,从二楼掠下,探了探被惊马吓得跌地昏倒的行人的鼻息,恨得紧握双拳,悄悄追了上去,趁郑崇和不备,解下腰间匕首,飞刀直冲其后心。 郑崇和毕竟戎马多年,警惕心强,预感到危险,骤然勒马。 飞刀只斩在马腿上,老马扬踢乱蹬,郑崇和驾驭不住,仰身摔倒在地上,摔了个结实,半天爬不起身,被随后赶来的护卫团团围住。 游方雁见机会已失,转身隐没在人群里面,从小巷离开。 “既然郑钦和太后有姻亲关系,皇帝怎么也算他的亲戚,公子,你说他为何要反……欸?”楼一正同陈蝉说话,在楼上目睹全程,着实为游方雁捏了一把汗,过后又遗憾郑崇和躲过一劫,没有中刀:“游少侠就这么走了?” 陈蝉端着温热的茶,送到嘴边,若有所思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崔俨不喜欢商山学宫的人了,不过,我喜欢他。” 自从知道崔俨把陈蝉捉来干那种事后,楼一的思想似乎也被带偏,不迭大惊:“啊?” 陈蝉没好气道:“不是谈风说月的喜欢,是欣赏,是看重!见惯了心有七窍,碰上敢爱敢恨,至纯至真的,让人眼前一亮。” 楼一长呼一口气:“那公子,我们要在这里等他么?” “他一时三刻回不来,走吧。” 陈蝉留下酒钱,上公廨去找温世澹。 因不知长史此刻在堂上例行公务,还是在司库里巡检,衙门小吏便将他引入客馆吃茶,自个径自前去通传,未几,陈蝉瞥见门前一身着轻甲的昂藏大汉走过,不由多看了一眼,放下茶碗跟了出去。 欧阳碧散值来此,和海春在树下说了几句话,其后各自分开,陈蝉的目光始终落欧阳碧身上,没注意到海春进入吏舍后,又抱着一沓文书出来,正往他的方向来。 等欧阳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房后,陈蝉扭头,和海春撞了个满怀。 瑕丘城破后,陈蝉随军,一应都是这位裨将在照料,之后虽不曾见面,但双方都认出了对方。 书卷洒了一地,陈蝉俯身,帮忙捡拾,递给他。 “海裨将。” “欸,陈公子,你没事吧?可撞着跌着了?”海春关切地问:“说来惭愧,在下已不是裨将,温长史说我会写字,兖州府衙事务繁剧,便向崔将军讨了个人情,调在下过来做个贼曹,管盗贼罪罚。” 陈蝉道:“无碍,倒是你……都是我的错,只顾着看人,忘了看路,刚才那位穿甲胄的将军,看着好生眼熟。” “是军司马欧阳碧大人。” “那不是应该在军营中,怎么突然到府衙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海春便知他应是撞见了自己和欧阳碧谈话:“我经手词讼案卷,与文书颇有交情,城里的事情约略知道一些,他来找我打听郑家的事情。”说着说着,他脸上浮出忧色:“我担心欧阳大人要对付郑家的公子郑崇和,我怕他意气用事,犹豫是否应该向长史大人知会一声。” 陈蝉一边帮他收拾,一边说:“恕我多嘴,这事最好别提,你提了,万一温长史和他一起对付郑崇和呢?你如何保证自己不会被迁怒?崔郑结盟以来,关系相当微妙,在这节骨眼上,还是不要内讧的好。” 海春沉默,暗自观察陈蝉的表情。 陈蝉恍若无事继续说:“欧阳碧大人既能胜任司马一职,想来不是不顾大局之人,万一只是了解情况,暗查军中细作呢?崔郑两家互相提防,也许各有暗子吧,郑崇和毕竟是郑钦的侄子,想要扳倒他岂是易事,最多也就是互相斩除羽翼。” 海春似乎想到什么,脸色沉了下来,半晌后才轻轻道:“公子说得是,还谢你提醒。”他将陈蝉手里的书卷垒在自己的上面,添了几分热心:“公子才情,却是不要用来和将军作对,否则,只有苦头吃。” 陈蝉知道他在说鲁县降卒一事,不置可否。 海春抱着文卷离开,陈蝉在廊下站了一会,茶凉后,楼一找出来。 正巧衙署的小吏说不见长史大人,他便就此辞行。 出了大门,陈蝉往楼一手里塞了张揉皱的纸条,是刚才海春接过自己手里的案牍时,对方给自己的:“回去便烧干净。” 那日他与郑崇和达成约定,便道自己内外被监视,平素相见困难,更无法联系,于是郑崇和便给他指了个人传书,此人正是海春。他估摸时日,应有消息,便挑了个温世澹不在的日子,过来瞧瞧,这字条上沾了一些黑色的碎屑,应是煤粉,想来郑崇和派出去的人,当有回报。 楼一应下,扫了一眼,只见那上面既无抬头,也无落款,就写着: “十一月初八,桂花雅集,余候面叙。” —— 陈蝉回到刺史府,人方至钓台飞梁,便听见正厅飞来欢声笑语,还伴有孩童啼哭,往昔死气沉沉的院落,忽然热闹得如同赶集。 ……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若要回屋,只需借道抄手游廊,绕过竹林花圃,但他却鬼使神差往正厅探了一眼,随后手脚冰凉的杵在原地。 温世澹从后方走了过来,问:“看什么呢不走?”顺着陈蝉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他死盯着崔俨不放,不迭笑了起来:“你的表情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难道不应该?”陈蝉冷冷地说。 自己的行踪一向瞒不住,不出两日,温世澹就会知晓自己曾去府衙找过他,与其等他来问,不如趁巧,主动告诉他。陈蝉又道:“我刚从公廨回来,想起上次跟你说的核账方法里有一漏洞,怕就此疏忽,还以为你在税库点算,害我白白等了一个时辰。” 温世澹道:“这等小事,派人知会一声即可,何必劳你亲自登门。” 院中金桂下,忽然爆发出尖锐的孩童啼哭,将他的声音盖过。 两人齐齐回首,就见崔俨面无表情,怀抱个三四岁的小孩逗弄,那娃娃非但不笑,见他哭得更响亮,被他挨一下脸,跟要了小命似的,挥动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将他推开。 孩子的母亲或许是碍于崔俨的身份,一边挤上去给孩子擦眼泪拍背,一边又低声数落,说他冒犯大人。 “真是在哪里都不招人待见。”陈蝉脱口而出。 温世澹忍俊不禁,道:“这是青州前典签关则的家眷,青州既定,自是要把他们送归故乡。” 崔俨身边立着两位身着青衣的妇人,年貌三十岁往上,各携了一二孩童,最小的被崔俨抱在怀里,最大的应有十岁,垂首躲在大人身后,相当局促。关则的夫人们低声交谈,其中一位愁容满面,另一位则连声叹息,不知是否近乡情怯。 陈蝉道:“诸王出镇,朝廷分派典签,官职虽小,却为天子耳目,从前只听说刺史与签帅不和,没想到崔俨竟能厚待至此,我记得那时在京中,更有闲言碎语说,乃是崔公的典签出卖了崔公,想来或许凭空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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