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立刻否决:“不行,不能生火。” 没想到对方如此警觉,看了眼天空就联想到炊烟问题,陈蝉正飞快思索对策,身后的俘虏里突然有人晕倒。 是刚才那个小孩。 营中骚动,守卫的士兵戒严,拿着武器喝令不要乱动,当先的老兵要将陈蝉拽出来,陈蝉却趁势闪身,将那小孩护在怀里。 “疼……” 他拭了拭额头,烫得扎手,一旁的麻子脸拉开小孩的裤腿,发现小腿上两指宽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高高肿起,已经开始流脓。 “他需要用药。”陈蝉冲那老兵喊。 俘虏营外的士兵面面相觑:“公子,没这规矩,他们只是俘虏,生死有命。” “可他也只是孩子,他才十,”陈蝉翻出他随身的名章,这一眼叫他肝胆俱裂:“……不,不是十二三岁,他,他才十岁,十岁!” 抬头望去,被武力镇压,抱头蹲地的俘虏里,依稀能瞧见几顶花白的头发,他猛地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竟不自觉红了眼眶:“天呐,年逾八十,而犹伏隶;年始十岁,而已从役(注)!” 陈蝉失态,看向老兵的眼里多了几分乞求和恳切:“若没有药,高烧必死,两军交战,你不愿意让渡物资,我能理解,这里植被茂密,附近一定有消炎的药草,你不放心他们,那我去,你派人看着我,我……” 老兵眼底也浮出悲色,但最终仍坚定地摇头拒绝,在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哈——” 陈蝉趔趄地站起身,仰头见青天,才不会在敌人的面前流下怯懦的泪。 这里的树生得高大,高到快把太阳遮蔽,他忽地惨然一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怜啊,你们要杀我,我无话可说,但他们出身露门役户,也不过是沉重兵役的受害者,我本以为大家各为其主,左右不过无奈,但良知尚存,可你们见死不救,和那些和尚口中的地狱恶鬼,和你们怨憎的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君王将相又有何分别!” 这话放在战场上,未必站得住脚,但谁家没有老小,一时间,连刚才挥舞戟刀长|枪镇压的士兵也温柔了几分。 而和陈蝉斗气那新兵动了恻隐之心,向老兵走过来。正要开口,却听见远处传来喝斥:“谁在大声吵嚷!” 那是陈蝉 “你要和我比?”白秋川上下扫视他那单薄的身板:“我怕我下手不知轻重,把你废了。” 陈蝉也不客气,道:“那我们便文试,免得别人说你胜之不武!” 白秋川一下子不吱声,似乎也在琢磨,这人是否别有用心,遂试探道:“那你想比什么?你怕我胜之不武,我还怕你下圈套呢!” 陈蝉失笑:“我倒是希望我能,有那本事,我还会困在这里?” 身边的都伯小声插嘴:“将军,我听说颍川陈家的三公子他……” 白秋川抬手,那都伯便老实闭嘴。 这个药罐子他自是有所耳闻,世人总爱拿陈家几兄弟比较,他大哥陈岱连年拔擢,步步高升,相较之下他实在乏善可陈。 陈蝉却是坦然,假装没听见他们对自己的议论:“往日我既未入仕,也不习武,甚至因为身体不好,没念过国子学,就在家里跟着先生,勉强习得几个字,帮着计较家务,窃以为在管家盘账上还算有几分出彩。” 白秋川立刻道:“哦?你的意思是要和我比算……算数?” 他本是要脱口而出算学,但心中实在鄙夷,尤其是听到他一男子,却和内院妇人一般,做些三姑六婆的打点,并不认为他那点算账的本事能当得了一个学字。 陈蝉颔首。 “我知道你们怕我下绊子,使歪招,坏了你们大将军的好事,这算数,不会影响行军,总能道一句公平。”他观察着白秋川的脸色,又有些犹豫,语速不禁放慢:“若你实在不会,这偌大的军营,难不成还找不出会算数的?” 白秋川忍着笑,不由腹诽,陈蝉大概还不知道他的家学渊源,也对,高高在上的世家贵胄,怎么会低头垂怜他们这些寒素子弟呢,瞧不上,便要叫他栽个跟头:“有,当然有,不过既是你我比试,若由旁人代劳,岂非说我们欺负人?” 陈蝉应道:“好。” 白秋川转念一想,他答得如此爽快,不如再趁机敲打他一番,便又道:“既是比试,自当有彩头。” 陈蝉略一沉吟:“你想要什么彩头?” 白秋川答:“如果你输了,乖乖待在你该待的地方,我是不知大将军为何留你,大概你真的有用,那么,不论他要你做什么,你都不得反抗。” “包括死?” “包括死。” “好,那我也有个要求。”陈蝉与他击掌:“若我赢了,你们必须拿药救这个孩子,并且,只要战俘营里的人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不能见死不救。” 白秋川心道,自己再不济,比不得先祖智慧无双,还能比不过一个算家账的,便开恩似的大手一挥:“既是你提出来的,那你出题!” 陈蝉在营地前走了两步,抬头指着正面的青松:“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这棵树有多高。” 白秋川本来还防着他出些刁钻古怪的题目,不曾想简单得出奇,简直要笑掉大牙:“树有多高?砍下来不就知道,这是什么问题!” 他得意地往前走,抬手示意那名都伯给他递斧子。 众人不自觉吸了一口气,往一侧让了让。 这棵树高耸入云,目测少说有五六丈,倒下来怕地上都要砸个不浅的坑。 “白将军,伐木的话动静大了些,万一附近有敌人斥候……”崔俨帐下那几个老兵却追着他脚步上前,低声劝阻。 白秋川脚步一顿,心道差点就着了这个病秧子的道,当即转身:“好啊!你……” “我可没说让你砍下来,那样岂不是太过容易,要比,就比不砍树的情况下测出树高。”陈蝉嘴唇翕张:“双方都测量出的情况下,谁更精准,就算谁赢。” 白秋川愕然:“不砍树?” 附近的士兵不迭交头接耳起来,那几个老兵更是皱眉:“这么高一棵树,不砍伐,如何测量他的高度?” 这可是赌生死啊! 战俘营里的麻子脸满心焦急,在场中就他最清楚白秋川的底细,可历来只听说取长补短,没见过和他人比长处的,那靠在几个战俘怀里的小孩更是去握陈蝉的手:“不,不……” 白秋川叼着狗尾巴草,扯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不兴反悔的!” “请吧。” 陈蝉却摸了摸小孩的头,从容振袖,走到树前。 白秋川扔下斧头,先是大略目测,过后用手朝影子比划一番,蹲在地上计算起来。 陈蝉则去附近捡回一根树枝,贴着手臂测量,在超出臂长的位置做了个记号,而后去捡插在地上的斧子,只是斧子沉重,他用不来,便把枝条伸到拒绝他摘野菜的那位老兵跟前,指着那记号的位置对他说:“来,从这里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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