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会杀了我呢,毕竟是我利用剡叔……”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下算是握手言和了?”陈蝉伸手去?拉他,板着脸:“我是无所谓,但你必须给?剡叔和二姐道?歉。” 陈稚忽然低头,在陈蝉虎口上咬了一口,崔俨嘶了一声,举刀要打?,陈稚从温世澹怀里跳出来,撒腿就跑,极其嚣张地回?头: “要,你,管!” 陈蝉无奈地摇头,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江南向陈王称臣,不是?会稽王一人?一话便能完全决定的,上层的态度很重要,下层的交割也很重要,好在他们同仇敌忾拖垮了虎视眈眈的江南世家后,阻力少了一半。 江州的兵并?没有立刻撤走,用陈蝉的话来说?,不是?因为害怕温世澹和陈稚反悔,而是?为了给外?界足够的威压。 因此?,当会稽王和秘密下江南的陈王坐到一张案前连谈七日,商定纳土政策时,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为不用打仗,不用直面北燕战场上那种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而松了一口?气。 和平富庶不易,不论是?乡绅还是?百姓,不是?没见过北下的流民,江淮经历两场大战,山林田桑尽作焦土,饿殍载道,若想恢复至从前的光景,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在尝过钱不值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滋味后,对平稳的政权过渡,无一人?提出?异议。 只是?在荆州分农田,削兵户等传闻传至江南时,从前的豪富们人?人?自危。 不过他们比荆州那群人?聪明些,又或者有了前车之鉴,见大势将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极力促成?天下统一,希望从另一个方向来保住家族的昌荣。 连陈蝉都不得不为这群商人?的政治敏感度感叹。 江南平定后不久,陈蝉接到苏傕病重的消息,长江以南,涉百越百濮,地势复杂,虽说?已经收服,但?还需重兵坐镇一段时间,雷骑至江州不敢逗留,他便把江南暂时交给崔俨和温世澹,处理后续军政事务,自己?则联系上在京畿附近搜寻自己?,后又至江州等候的陈剡等人?,急急忙忙往江陵赶。 陈蝉痛心疾首,将这事视作自己?的疏忽,心里更是?懊丧至极,平定江陵暴|乱的第二年,苏傕便已染上风寒,一直咳嗽,咳嗽到来年春天。但?那时有仇道微在,他心里至少是?安定的,后来急于援北,这事也就抛诸脑后。 可?他忘了,世界卫生组织曾经发布过疾病分类,人?类已知的疾病有五万多种,能够通过临床手段治愈的只有百分之三十,这数据的得来还是?在医疗手段更为先进的未来,放在条件不佳的古代,只怕比率更低。 等他到了徐州,对荆州的情况便知之甚少,苏傕又是?个报喜不报忧之人?,除了政务及战报往来,一个字也不曾吐露,还不许旁人?提,若这一年来他风寒始终未愈且反复加重,那的确会要人?性命,何况他们与北燕一战至后期,仇道微也被调了过来。 别自己?这个打娘胎里出?来的病人?还没死,身强力壮的却因为疾病垂危。 陈蝉坐着马车至长江,马换船,船换马,溯游而上,十日而至江陵。 城中一如往昔,但?平静中却透出?死气沉沉,这种沉闷的气氛一部分来自于战时经济紧张,百姓需要节衣缩食,一部分则来自于内部整顿。 目下战事已平,阳朋抄底的那批粮食可?以运往荆州,以替战事中的消耗,而江南已近秋收,在进行人?为平准后,市场回归均衡,压力也在逐步减轻。 一切向好发展,唯有人?死不能复生。 车至苏宅,陈蝉跳车推门,急急忙忙穿过前庭,脑子?里全是?和苏傕相?遇的点点滴滴。 他想,自己?真该死啊,明明是?自己?的责任,却让苏傕来背,他既要处理内政,又要安定边防,还要防备内鬼,可?把身体熬坏了。 想到自己?离开荆州前,苏傕只让自己?叫一叫他的名字,他就愿意替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蝉心口?绞痛,跑三步歇一步,却不敢久停。 “苏傕!苏傕!” 苏傕清贫,府中几乎没有闲人?,因此?一路过来无人?拦他,他心里空落落的,甚至开始疑神疑鬼。 无论嘴上承不承认,事实上他早已在心中将苏傕当兄长敬重,难道他这辈子?是?什么天煞的命格,没有兄弟缘分,所有实质或是?明义上当他大哥的人?都得死吗? “大哥——” 帘子?后飘来一阵浓重苦闷的药味,陈蝉终于力竭,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仇道微哎哟一声将他扶住,他腰还没站直,眼?泪就涌了出?来。 若不是?此?刻听见脚步走动,他只以为此?地乃死宅一座,而相?比于陈家人?丁兴旺,热闹的光景,如此?死寂一片的景象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难道还是?没来得及? 直到里间飘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哭什么,还没有埋呢!” 陈蝉忘了呼吸,抬头望去,就见苏傕坐在竹榻上,后背靠着个棉织的隐囊,正把一勺药往嘴里送。 见他呆呆支在门口?,忍不住放下勺子?招手:“你这么不叫人?省心,我当然?不能死了,怎么都要撑到一统的那天。哦,你说?那封信啊,那是?他们非要写,我都说?了我没事了。” 仇道微欲言又止,朝一旁叹了口?气,现今是?没事,可?前一阵却不是这么回事。 算了,让他们自个说?去。 陈蝉近前,苏傕抓着他的手,反复摩挲,好像确定是?活生生的人?而非幻觉,才定了心,眼?里多了星光。他嘴唇发白肌肤黯淡,但?精神头却还不错,扭着陈蝉说?话:“你看,仇大夫还在不断研究新的方子?呢,用你的话说?,我们总是?在进步的,所以可?以人?定胜天。” 苏傕揉了揉陈蝉的头,话语间露出?笑意。 陈蝉忍不住掉眼?泪。 “听说?你又受累了,剡叔在江州一有你的消息,就给我连写了三封信,我还听说?你又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陈王的势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领土亦然?,江南昭告天下时,益州宁州等地也动了归附的心,即便他们不动,灭蜀争宁也是?必然?结果。 “先主在天之灵也会欣慰。”苏傕用拇指腹替他擦掉眼?泪。 “别这么说?,你也是?我大哥,”陈蝉轻声说?,“苏大哥。” “你叫我什么?”苏傕愣怔,双手无措地摸向两侧,差点拂落了药碗。 陈蝉说?:“我早就想叫你一声哥哥,大哥死后,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人?,我的兄长,我认了仇姊姊做姊姊,也想认你做兄弟,但?是?我又怕,二哥自尽,大哥尸骨无存,结拜的义兄最后也……” 他这个自小被大夫判了死刑的没死成?,那些比他健康百倍的人?,反而因为各种原因英年早逝。 “你一个不信神佛的人?都因为我,相?信了方士的胡说?八道,”苏傕红了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是?我何……德何能……” “能,能。” 陈蝉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和一卷证据,入城时来的捷报,苏傕已经把最后一个趁虚作乱的人?抓获,至此?,荆州内鬼之乱也几乎平定。 苏傕接过来看了一眼?,了然?于心,说?起当时。 建康事变后,你的命令一到,我便让雷璋起行,准备收复长江以南,曾颜那时已经撤回至司州,可?以至江陵坐镇。 “你未归,雷璋和成?……崔俨皆不在,正是?内斗的好时机,待我察觉端倪,便故意露出?马脚,诱他们进圈套,只为了等待机会,进行最后的大清洗。” “阿蝉,请原谅我未称臣,只以苏傕的身份托问?,如果是?我非要认你这个弟弟呢?都说?了人?定胜天,倒不如我们一起来打破所谓的命运。”苏傕向他伸出?手:“五柳先生有一首诗写得好——”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注)。” “阿蝉,好吗?” 陈蝉不假思索,郑重地握了上去。 —— 仇道微把药碗收走,又替苏傕把过脉,继而交代道:“行了你们俩,两个大男人?还要抱头痛哭一场吗?” 她看向陈蝉,左眉高挑:“你对谁没信心呢,有我治不好的病吗?”说?着又看了看苏傕:“咱们这个大家庭是?越来越壮大了,既然?都是?兄弟姊妹,按年龄排资论辈,你俩都得听我的,我知道你俩有话要谈,也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情况,但?病人?要休息,所以长话短说?,不要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陈蝉赶紧起身拱手,恭送大家长。 等她一走,苏傕忙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荆州内部安排妥当,已顺利捉到和郑家联合的内贼,”他的眼?中浮出?几许失望,“名单你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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