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会成?真的永远,但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永远已经变成?了永远。 游方雁无言以?对,惨烈而无声地笑着,想起当初他们在瑕丘结义?时的月色,眷恋又?不舍,少年的誓言,时至今日,依然在耳边回?荡。 ——“我,游方雁,与陈蝉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无论前程作何,我们都会是一辈子的兄弟,一辈子的朋友,和一辈子的……” 崔俨收刀,冷冷盯着脚下抽搐的尸体,直至一动不动,方才回?头上马,然而他刚蹬上马镫,就在河边的死人堆里?,看到了那个颤巍巍爬起身来,尘霜满面?血污满身,几乎辨不出形容的人影。 主?将已死,大势既定,江州军被杀得丢盔弃甲,江南军中爆发出阵阵喧哗: “游方雁一死,陆乐陵痛失臂膀,恐怕好一阵都得偃旗息鼓,将军,怎么说?进京还是先撤回?秣陵?哦,还有一事,我们来时遭遇陈王,对方阵前逃脱,咱们要不要追?不追不好交代,会稽王殿下下令要活捉此人。” 冯晦也没想到崔俨还活着,他打着为旧主?报仇的旗号,领兵阻击陈蝉,而今他既不清楚,死里?逃生?的旧主?是否心里?仍存着几分念想,又?在重逢后的相处中,品出了他与荆州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心中尤是惴惴,只能?给自己的做法寻一托辞。 于是全军上下,才有了会稽王教令一说。 “会稽王要活捉陈王?”崔俨反问了一嘴,他的声音清亮,顺着河风回?荡。 冯晦正在清理游方雁手下的残兵,此刻不在马前,一旁的亲兵私下得了嘱托,猛地点头,陈蝉闻言,本想要上前的脚又?缩了回?来,他想到了刚才的杜闵,心中狐疑,崔俨那样子不像要明?知故问,但会稽王有此命令也并不出人意料,难道他是在对自己说? “不追了,孔昼的旧部既已与他汇合,我们追过去也是给人家当添头的。”崔俨还不知道陆乐陵已死的消息,只道:“桂阳王手底下势力驳杂,没那么好对付,等他们去斗个鱼死网破吧。” 说着,便将目光从陈蝉身上挪开,勒着缰绳,似要跟着他们返回?江南。 陈蝉猛地抬起头,捕捉到他的视线,和崔俨隔河相望 崔家军中士兵注意到了他,忍不住问:“将军,对面?这个人很可疑,他一直在看你,你可识得此人?要不要把他捉起来?” “我还没死,你忘了崔家军的军规了吗!非战事需要,普通百姓一律不可擅杀,不可劫掠。”崔俨收起失而复得的斩|马刀“斩衣”,调转马头,背对着陈蝉冷冷道:“……不认识。” “可属下怎么看这人有些眼?熟……”对上崔俨眼?神?,亲兵声音越来越小,忍不住伸长脖子寻找冯将军,但冯晦未至,他只能?干笑两声,吆喝着:“鸣金收队!” 这时,一匹白马驮着个白衣文士,踉跄着冲过来,来者从前是弥什?手下的参军,先前在江南军驻跸的阵地上周旋,想为自家人此行任务打通粮草关节,避免失于细枝末节,乍得飞鸽传书,说小主?人死而复生?,便立时寻了匹马追过来:“崔公在天之灵护佑,将军您,您还活着,褚某便是死也无憾了!” 崔俨亦是心情激荡:“褚参军,别来无恙。” 褚参军就要亲自替他牵马:“将军,兄弟们全在秣陵呢,他们知道将军您没死,都高兴得昏了头!对了,此次前来监军的是王上的心腹,您也得见一见,说起来,此人和您还有一段渊源呢,将军还记得你在兖州捉的……” 只一个眼?神?,陈蝉便明?白,如今白马金鞍上坐着的不是成?羽,而是前龙骧将军,武安郡公,兖州刺史崔俨,是过去那个撄虎擒龙的在世杀神?猛将,只是,他为什?么要说不认识自己呢?难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已经不可名?状? 陈蝉忍不住抹了一把脸,血里?混着泥巴,确实衣冠不整,但刚刚经历过殊死之战的崔俨,也未必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还是说,他发现自己目睹了他击杀游方雁而不敢面?对?又?或是,恢复了记忆的他,单纯不能?接受荆州的过往?以?他从前的脾气,岂是能?咽得下气的,还不得 杜闵的死冲淡了军中对于逐鹿建康的狂热,他?的手下也在冲杀中四散而去,陈蝉坐在无一活人的尸堆里,非要弄个明白,他?就在这里等,等崔俨亲自或者派人来找他?,与他?解释,但他?等到夕阳西下,河谷滩涂上,晚霞与血色相映,仍然没?等到想等的人。 他?攥着?衣袖,心里不迭发慌。 难道他?真就一去不会,哪怕恢复了记忆,他?也不该毫无作为?。 但转念一想,他?们?从前的关系恶劣到什么?地?步,自己又不是不清楚,既然趁人家脑子?不清楚,利用了人家为?自己开疆扩土,人家将这两年的时光只作黄粱一梦,不愿再随他?返回荆州,也怨不着?。 自己当这个陈王,做过多少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那恢复崔将军身份的崔俨,岂有能?自由? 罢了。 人也用了,睡也睡过,他?也不算吃亏。 陈蝉站起?身来,把袖子?摔进风里,猎猎作响。 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 暮色四合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游方雁的尸体,收殓了慈悲剑,转身追逐烧红的云霞。建康是铁定不能?回的,只能?想办法横渡长江,先回荆州再说。 向西约莫走了半炷香的时间,道上传来铁蹄阵阵,他?逆着?尘土,寻找植被伏身躲藏,见来的是护送楼一入京,在城外驻扎的荆州队伍,方才露面相会。 当听说游方雁在南城大开杀戒,掩护自己脱身的老师傅们?少数逃生,多数已经为?游方雁泄愤罹难,陈蝉恨不得将背上背着?的慈悲剑就地?砸个稀巴烂。 可利器终归无辜,善恶全在用他?的人,即便不为?神兵寻找下一任主人,白虹揣在崔俨身上没?了影,这一路坎坷,自己总得防身,他?唏嘘长叹,立刻手书教令一封,派函使先行,遣雷璋着?甲领兵,趁陆乐陵暴毙之际,抢先收复长江以?南。 听队伍里随行官员的说法,白秋川仍在江淮寻找他?与崔俨的下落,但是曾颜已经班师回撤荆州,雷璋南去,正好可以?调他?驻守江陵。 两州之事安排妥帖后,接下来还有一桩要务——得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去陈家别?庄取回传国玉玺。 别?庄在北,不仅要穿过建康,还得横渡长江,过瓜州京口,几处都是军事要地?,就凭他?们?这几个人,保命尚可,还万万做不到肆无忌惮横行,要么?只能?等雷璋凯旋后,集合兵力攻打江左时前去,但这样一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要么?便只能?让白秋川自淮北下长江汇合时顺道取来,不过…… 想到白秋川,陈蝉在所难免想到崔俨,崔俨现在的情况不清不楚,小白目下又是个什么?情况呢?他?知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崔大哥已经恢复记忆了呢?在荆州之时,他?不是一向看不起?失忆的崔俨在自己身边点头哈腰,伏低做小吗? 但他?们?这半年来几乎没?有接触,唯一一次还是在兖州和燕国最后那场艰难决战上。 小白他?应该……不知道吧? 陈蝉犹豫再三,还是把函使又找了过来,给雷璋留了一个锦囊。 一切既定后,忙无可忙,陈蝉啃了点干粮,坐在火堆旁发呆,整个人忽然空虚下来,一时间千头万绪再起?,他?想,无论如何,他?得想法子?联系上崔俨,他?一定要弄清楚,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又怎么?和崔家军走到了一起?,根据斥候来报,他?们?已向秣陵进军,他?怎么?在这个时候着?急忙慌下江南。 陈蝉心里装着?太多的疑问。 江南啊…… 他?记得,当时崔俨勒缰掉转马头时,崔家军里有个老兵说勒一句:“王上看到将军,定会非常高?兴。” 崔家旧部?绝不会奉陆家人为?尊,而这些残兵穿戴的甲胄多乃江南制式,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三吴的兵,如此?一来,不难推测,崔家军滞留长江后,大多被江南收编,只是若真给收编,他?们?怎么?还敢认崔俨这个旧主,那在江南政府眼力,岂非叛乱,可若没?被收服,会稽王又怎么?会容忍别?的武装力量在自己的地?盘上随意出?动? 最重?要的是那一句,王上看到崔俨会高?兴,崔俨什么?时候结识的会稽王?华家当年还是被崔家和郑家联军诛灭的,崔俨和华家能?有什么?关系?和那个华清白隔着?血海深仇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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