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抖着嘴唇想问是谁伤了他,但最?后?也没问出口,嘿了一声,掉头出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问人?找药。 等?回来时,楼一失血过?多?,高热惊厥,已有些神志不清,喃喃着要喝水。 陈蝉三两下给他压紧伤口,又?反身去找水。 游方雁命人?牵了猎犬,循着血迹骑马而来,马蹄声惊醒了楼一,他不见陈蝉在身侧,惊得一身冷汗,挣扎着爬起身。 “站住!” 一声暴喝,震得满街人?瑟缩不动,陈蝉背对?着他,拍门板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往回落,他在心里祈祷,游方雁并没有看见他,只是诈他,因而迟迟没有转身。 此地前几日遭过?一场大火,街上一片狼藉,邻里救火救人?,人?都堵在街头巷尾,游方雁没有亲眼目睹楼一为人?接应,也确实没有一眼认出陈蝉。 但狗吠此起彼伏,牵犬的部下被狗绳拖着,尖着嗓子汇报:“在巷子里!人?就在巷子里!” 楼一和游方雁同去,回来时却满身狼狈,而游方雁又?一副恨不得寝皮啖肉的模样,发生了什么?,只要稍稍想一想,便就清明。 而他们有狗,血腥味又?难以掩藏,找到楼一不过?迟早的事。 陈蝉心里咚的一声,感觉心脏都骤停了一瞬,几乎不假思索,拨开?僵立的人?群,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游方雁正?要下马往巷子进,眼角余光却忽地被熟悉的身影牵走。 “陈蝉!站住!” 陈蝉急喘着,不仅跑得更快,嘴里还念念着:“快走,你先?走,别管我。” 游方雁一夹马肚撞翻行人?追去,见示警不成,立刻取下鞍前挂着的长弓,张弓搭箭。 “你再不停下,别怪我不客气!” 陈蝉死命掐着虎口上的合谷穴,耳边忽起风声,他扬起头,笔直的长箭擦着他的鬓发飞过?,震落了满头的汗水。 “我叫你停下!!!” 游方雁被激怒,手背青筋暴起,他想他们过?去的一切都完了。 陈蝉不相信他,终于把他的聪明才智都用在算计自己身上,他和那些带着偏见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终归没有不同,都视他如洪水猛兽。 森寒的箭头对?准了他的后?心,如果陈蝉当年死在了兖州,他会成为自己这一辈子的明月,是他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的动力,如果陈蝉死在了江陵的暴乱中,他会永远成为他遗憾,成为这世上完美的化身,即便自己已经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不同。 如果陈蝉死在了燕国的铁骑下,他的英灵将永垂不朽,自己迟到踏马黄河,为他报仇!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活着回到了建康! 嗡—— 长箭脱手,游方雁左臂本能歪斜,箭失去准头,朝着陈蝉的大腿扎去。 但变故就在顷刻之间,楼一忽然从?人?群中疾步越出,一把将陈蝉扑倒在地,而那根向下偏斜的箭,正?正?扎在楼一的心口。 “公子,快走,你必须要好好活着,我这条命才……”陈蝉错愕地望着游方雁,似不敢相信他竟当真放箭,楼一不肯倒下,又?站不起来,吊着一口气,不断推搡他的手:“你别,别信他,他已经不是过?去的游少侠了,他,他要对你……” 楼一的话失散在长风里,一切快得陈蝉甚至来不及呼唤他的名字,便被哽咽堵住了喉咙,而身体的反应更快,趔趄时甩出的一滴热泪,恰好落在他的眼皮上。 他……死了…… 他杀死了楼一。 游方雁手里的弓落在地上,勒着马缰来回游弋。 陈蝉缓缓地站起身,手中虽无利刃,可?他本人?却如白电寒芒,竟使惊马不敢近前。 “你,你过?来。” 游方雁硬着头皮开口,陈蝉一声不吭,迎着他走来,但他却不觉得欢喜,反而两腿发软,蹬着马镫想要往后?退。 “……来人?,来人?,快叫大……” 他猝然高呼,陈蝉伸手,抽出他马鞍上挎着的银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恨色突闪,就要去攫他的手腕。 这时,斜地里呼啦啦冲出一大帮人?,将落单的他团团围住。 “是他,就是他下令放火屠城!” “还我女?儿命来!” “杀了他替阿爹阿娘报仇!” 陈蝉慢慢被挤出人?群,提着刀将走未走时,忽然瞥见几位四平斋的老师傅也在其中,正?牵头高呼。 “二当家你想叫他白死吗!” “快走!快走啊!” 他们看到了使团出事的告示,猜测荆州方面这时候入京,意在陈王,早先?便有陈王支援北国战场,将燕贼打跑的消息传回来,再作联想,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义?愤填膺的斋中人?,联想到荆州来人?如果出事,可?能会去四平斋躲藏,便留了几个眼线在附近,果真目睹大事发生,结伴前来接应。 陈蝉被推搡着,最?后?看了一眼楼一,愤恨得再也没回头,游方雁挥刀向左右,死死盯着陈蝉的背影,越去越远。 “陈蝉——”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从?前的阿蝉,也再没有,当初的雁子。 —— 在众人?的掩护下,陈蝉一刻不停往城门撤退,他手中始终攥着刀,好像那样,他方才无坚不摧,不会被悲痛与仇恨轻易打倒。 可?是楼一死了!为了救他而死!被他的结义?大哥亲手射杀! 陈蝉终于坚持不住,小跑至墙脚,一口心头血猝然喷涌而出,几乎抓烂砖石,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二当家,二……” 顷刻间,前方呼啦啦钻出一队甲士,堵住一众老弱的去路。 陈蝉一抹嘴角的血,提刀在前,把人?护在身后?,甲士却未拔剑,而是自动分列两侧,将陆乐陵拱了出来。 游方雁怒气冲冲跑走,陆乐陵不放心,自然派人?跟着,游方雁一被人?围困,他便率人?拦截过?来。 如今这建康,是他的地盘他的天下,他若要予人?生,人?才能生,他要予人?死,人?才可?死。 “来得真快。”陈蝉轻蔑一笑。 那一瞬间,陆乐陵甚至怀疑自己的筹谋全叫眼前清风明月般的人?儿一眼看穿,但他很快定?了定?神,像是不见那扎人?的目光,拱手道:“城门已开?,陈王这边请。” “你为什么?要放我走?”陈蝉戒备地盯着他。 “原因本王先时不已经说过?了,阁下于本王有旧恩呢!何?况阁下多?年来致力?于农桑,不仅大力?推广新式农具,更是培育出高产的两熟稻黍,实在令人钦佩。” 桂阳王的话讲得漂亮,但陈蝉并没有为此?打?消疑虑,承他?好意。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信是本王以阁下的口吻写的,请楼繁大人前来建康一晤,至于目的为何?,当夜的宫宴上本王便?已开诚布公——本王只要粮种和躬耕技术!小人也好,君子也罢,阁下不予回应,本王也只能出此?下策。” 说到这儿,陆乐陵顿了顿,嗓子拔高,语气稍凛:“陈王殿下,本王再是痴愚,却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夯货,你若是我,没有好处能轻易放虎归山吗?说句不好听的,本王冒天下之大不韪,粮秣急需,又?要人掣肘三吴和巴蜀,才与你互利互惠,这是还你从前的援手之情,不要不识抬举。” 陈蝉促狭地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你,粮草我要,人我也要,再到合适的时机,杀人灭口。” “说到底阁下还是不肯相信本王。” 陆乐陵知道他?在讥自己,既然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做第一个举兵之人入主京畿,就不要再作?无辜无奈,更不必再兜圈子,把要说的都说出来,于是他?沉默了一瞬,道:“本王不会杀你,杀了你,方雁会伤心,只要你离开建康,你和他?就再也不会再见了。” 陈蝉垂眸,难掩伤神?。 这与割袍断义又?有什么不同呢?虽然这些日子,游方雁的所为实在过?分,但在楼一死前,他?从没有想过?就这么放弃他?,反复的情绪不过?因为怒其不争。 陆乐陵以为他?在犹豫,不愿与游方雁做个了断,脸色沉了一些,清了清嗓子,把话说得更明白:“我希望你和他?决裂,但我又?不能真的杀死你,因为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他?伤心,但我也不想留下你。” 陈蝉蓦地回忆起,自石头城入宫那日起,凡他?三人同席,陆乐陵看向游方雁的眼神?,确实耐人寻味,当时他?只以为他?作?为如?今建康的当权者,提防手下与故交私相授受,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直白且幽深的目光,就像崔俨每次盯着自己时,充满了占有,也充满了依恋。 陈蝉冷笑一声:“这一点倒是不劳桂阳王殿下费心。” “那就望君信守承诺。”陆乐陵品出他?语气里的不善,却装起糊涂来,吆喝一声:“开城门——”只在陈蝉从他?身边走过?时,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没想到你们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本王的担忧确实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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