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在白马七年曾还京过一次,为了献纳。”他怅惘地回忆起来。 陈蝉掐指一算,白马七年,正是华家谋反平叛的那一年,华云贞手握重权,盛极一时,于是下达懿旨,要求各刺史来京述职,一是为了立威,二来也?是为了要钱。 当时朝廷要求他献纳,但?岭南去?岁夏秋刚遭遇了严重风灾,他实在献不出来,一方刺史两袖清风,相?当拮据,不过十?五岁的他,只?能周游在各高门大户之间,放低身段,陪吃陪喝陪玩,甚至采取赌博的方式套取钱财。 “我想?起来了。”陈蝉忍不住呀了一声,他在一次宴会上,替陈岱送遗落的文?书——当时陈岱被招进宫中,脱不开身,便?叫老管家陈剡替他跑一趟,彼时陈稚正在家中做客,一听?,便?也?拉着?陈蝉偷偷跟去?,他当时确实在一群显赫之人中,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少?年,被建康的老油子?们团团围住,正在玩樗蒲。 陈稚左右逢源,和几家公子?互相?寒暄,席间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又怕被大哥撞见,缩在角落里张望,一眼便?瞧见那些京官盛气凌人,合起伙来出千。 他不忍作壁上观,好心要出头,被陈稚拉住,方才知道这些京中贵人,专门靠设局来受贿,但?没想?到有一个愣头青如此与众不同,走投无路,居然真想?来赢钱。 尽管陈稚再三告诫,他还是寻了个契机,悄悄提示了对?方一番,没想?到那人便?是桂阳王,而自己的无心之举会留下如今的机缘。 “当时那一局,我压上了全部?身家,紧张得甚至没注意到他们偷偷调换了竹筹,多亏了你,不然我真是输得冤枉,也?全靠那一局,我赢到了足够的钱,完成了献纳,顺利回到了江州,不然,恐怕也?就没有如今的我。” 他想?,或许华云贞会以办事不利,把?他扣留在京中法办也?不好说。 后来他日赢千金的事情传遍建康,大家都觉得他是傻人有傻福。 陆乐陵自嘲地笑了笑:“本王若是生在六路兵马反建康的时代,恐怕会因为才华庸劣而被排除参战的资格,更因为憨笨,而在剪除宗室的混战之中幸免于难。自那之后,本王再也?没有回过建康,本王知道建康城里的人都看不起本王,本王实没有先帝聪慧,没有六哥武功盖世,甚至没有太后的手腕和魄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恨色:“过去的那些人,依然不欢迎本王。” 所以他入建康的第一件事,仍是试图拉拢。 陆乐陵抬手请他入内,殿内的人见到他俩,谈笑高呼怒言骤止,一个个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停下动作看了过来,先时落在陈蝉脸上,之后又在陆乐陵身上做短暂停留,最后定在一处,仿若时停。 但不过一个呼吸,热闹又重新续上。 锵啷—— 有人砸出酒杯,碎片正好散落在桂阳王的脚下。 宴会上宴请的俱是朝中重臣,这些人仗着?资历和背后的家族底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果不其然,显眼的不显眼的都在窃窃私语,但?陆乐陵扫视了一圈,坦荡地没有一丝畏惧,如果不是被同僚拉着?,那些站错队押错宝的陆攸拥趸,恐怕已经指着?他的鼻子?咒骂,骂他不过是捡了便?宜,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不过是因为前代皇室杀得太狠,子?嗣单薄他才能苟留至今。 陈蝉注意到他在笑,从嘴角到眼底,尽管并没有温度,陆乐陵什么也?没做,招来宫女倒酒,向陈蝉举杯:“他们虽然不喜欢本王,但?本王还是来到了建康,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并且,不论愿意与否,他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面对本王,陈王殿下,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谁笑到最后,尚未可知,你说是不是?” 陈蝉回敬他:“殿下是陆家唯一的血脉,何须有此烦恼呢?” “对?,本王现?在是陆家的唯一,是天下的正统!”他仰头饮尽,随后大笑而去?,陈蝉抿了一小口酒,辛辣苦涩,犹如人间地狱,随后偷偷倒在了脚边。 然而一抬头就撞见正和游方雁说话的隋参军盯着?自己,眼神几变。 陈蝉遥遥向他举杯,抿唇微笑,他浑似受了侮辱,拂袖而去?。 而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陈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四顾宫阙,心里逐渐感到不安——游方雁去?了哪里?似乎从踏入这场荒诞的筵席开始,一直是陆乐陵这个做东道的携着?自己攀谈,他那位结义?大哥,自此便?隐匿身影。 想?起白日角楼上没说完的话,被夜风迎面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就在他站在窗边,对?月发了一身冷汗时,隋露闷头穿过回廊,正要去?找游方雁进言,然而却迎面撞上了另一道影子?。 “去?哪儿?” “殿下?殿下怎……” 陆乐陵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片,手指夹着?递过去?:“寻个可靠点的快脚子?往荆州送信,替咱们陈王殿下报个平安。” 隋参军双手接过,眉头紧皱,似乎不解主公的做法,直到他展开信纸飞快地扫了一眼,当即瞳孔一眦,不可自己地抖动起来。 “这,这……” 那张信纸开头赫然写着?:“筠妹,久未通函,为兄至以为念……” 隋参军抬起头来,眼底的恐惧逐渐化为兴奋和狂热,陆乐陵把?食指贴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告诉他。” —— 宴席持续到天明,走又走不得,坐下又不得安,陈蝉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游方雁至四更方才现?身,回来拉着?他海喝了几大盏,醉了个东倒西歪,被自己的手下抬走,陆乐陵离席后便?不见踪影,那些服侍左右的宫女,被醉鬼们拖到角落糟蹋,靡靡之音盖不住凉夜的啜泣,而那些小黄门,则不敢说话,陈蝉惊讶地发现?好几个人甚至被割掉了舌头。 此等诡境,还算是人间吗? 可只?要他站起身,面上露出一丁点不忿,周围马上有人冲他投来恶意的目光,他身单力薄,只?能退回角落。 这时,几名陆攸旧臣提着?酒壶,跪在门槛前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哐哐对?着?黑沉沉的高天磕头,嘴里含糊地说着?对?不起先皇重托之类的话,直磕得血肉模糊。 陈蝉不忍,好心搀扶了一把?,反叫人攥着?手拽住,被迫又听?了一段诉衷肠。 陈蝉不知道涕泗横流,泪眼婆娑的他们有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又或许相?较之下,曾经叫人忌惮的陈家,令人不满封赏僭越的陈王,都没有当下长驱直入,窃国篡位的桂阳王不要脸。 他们痛呼,悲鸣,和着?急管繁弦,再骤然一收,万籁俱寂,如落幕般终结,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陈蝉起初以为他们醉了,想?要叫人,直到看到鲜血从口鼻里淌出来,瞬间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不受控制地炸开。 他一个在死亡边缘徘徊过无数次的人,竟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到,不禁连连后退,跌坐在地上,见证抽搐的身躯逐渐变成冰冷的尸体。 那股荒谬之感,如何也?挥散不去?,陈蝉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幸得一位年迈的女官,看他弱不禁风,给他找来一条薄衾,披在身上,才没有着?凉受寒。 金鸡报晓的早晨,终于有人想?起了他,预备将他安置在游方雁索获的丹阳郡城附近的府邸中。 出了宫门,乘车向南,陈蝉支着?脑袋,正昏昏沉沉打盹,听?到外面动静久久不绝,忍不住掀开了帘子?。 陆乐陵的亲兵出于江州,还有部?分散兵乃是平定岭南时收编,此行北上舟车劳顿,所携粮草耗尽,便?沿路打劫百姓,抢夺粮食,但?冬日不事生产,到下一个秋收还要再等三季,那些个拖家带口的,一旦家中麦菽稻米被搜刮干净,基本活不过冬天。 那些提前出逃的豪富之家,仓廪丰厚,被搬空也?就罢了,可那些百姓又做错了什么?他们没有选择皇帝的权力,如今连自己的生死也?无法左右。 终于,反抗爆发。 士兵不分黑白,生乱的人一应砍死,这是最真实的战后情景,过去?无论是崔俨南下还是建康宫变,几路人马虽然入城,但?要么治军严明,要么为了民心声望而尽力克制,但?现?在,道德底线终于突破了人类所能接受的范围,过去?只?在北燕战场上看到过的惨祸,居然转眼发生在了自己身边,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百姓身上,而刽子?手竟是自己从前的朋友。 陈蝉头痛欲裂,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心脏却咚隆狂跳,无法平息。 有人往他牛车后躲,低声交谈:“不是只?杀那些当官的吗?我前些天看到他们从朱雀门一直杀到宣阳门,往乌衣巷去?,我还拍手叫好呢!怎么这会子?连长干里附近都遭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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