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蝉。” 崔俨挤到陈蝉身边,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将他抱在怀里,欢呼雀跃的百姓沿街而走,堪比花车游行,将他俩裹挟在浪潮的中间?,江左啊已经不堪重负,他们急切需要换一个皇帝来改变现状。 可谁又能保证,迎接的不是新的地狱。 扬州附近,一定还有纯臣在抵抗,江南兵也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理,新旧交替,防守松懈混乱,正是混过去的好时机。 崔俨拉着?他要走,陈蝉却反过来抓着?他的小臂,认真道: “我们去建康。” —— 有嫌疑者不少,但?最大的只?有一位,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他们怀揣着?玉玺,如果能拿到证据,证明桂阳王是追杀皇帝的元凶,那么他便得位不正,则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朝中势力失衡,建康归谁不是归,怎么能白白便宜一分?力气都没?出过的人?如若自己拿到建康,便可有更加宽广肥沃的土地耕种,且能在地势上?坐断长江。 陈蝉明白自己不能一直龟缩在荆州,此次援北,他也几乎元气大伤,若想要平安顺利地恢复生产,只?能以退为进。 但?玉玺就这么放在身上?,实在不保险,得找个稳妥的地方私藏,轻装上?阵,才能便宜行事。 想来想去,陈蝉想到了当年陈家在山中被查封的别庄,便领着?崔俨前?去。 北燕铁骑未临此地,崔俨南下时又约束士兵,虽然封条不全,有为盗匪搜刮劫掠过的迹象,但?相较于前?一阵藏身的荒村,又或是青、兖等?地乱兵过境的城池,保存已可称得上?相当完好。 陈蝉就要推门,崔俨却拦了一手,领着?他谨慎地绕着?庄子走了一圈,确定空置已久,结蛛丝,染尘灰,近来无人出入,这才首肯。 他持着?长刀,在前?探路,然而走了几步,陈蝉却没?跟上?来,回头一瞧,人竟是盯着?山泉拐弯处出神。 当初为了在此地研究农作物的种植,他请人修建了一座水渠,对外称作活池假山,在家中便可曲水流觞,实际掏出澄池,建了水车以做灌溉。 水车在这个时代?还未普及,连带着?泄水闸都是他强行加速文明的产物,因此除了他和楼繁等?人,几乎没?有人会运用,甚至更不懂维护修复,但?眼下,这里明显有被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仓促来此,失手破坏,但?害怕被察觉而狗尾续貂。 崔俨问?道:“走么?” 陈蝉心头起了一杆称,正在飞快衡量——走是可以走,但?对方既然晓得在这里等?他们,想来对他们的情况应当很清楚,又或许手眼通天,他们两个人,崔俨又负伤,能逃到哪里去? 那么留下? 这个时候在江左还能有如此广大神通的本事的,只?有一个人,留,可以留,但?不能毫无保留地留。 陈蝉飞快取出玉玺,塞进崔俨的手里,给他指了个方向,垫脚耳语道:“我突然想起个地方,你?去帮我跑个腿,”说着?又顿了顿,“回来时再帮我打一竹筒的水,我先进去歇一歇。” 崔俨就着?最外间?的屋子看了两眼,确认无疑后,拿着?东西离开,并警告他庄园深大,不要乱走。 陈蝉应下,却在他走后,往深处进,一直进到主斋,找到自己旧时下榻之地,掸掸灰,这才在檐下趺坐下来,坦然自若道:“客人来了岂有不拜见主人的道理?” 四下寂了片刻,不久,一队人从天而降,个个手中拿着?刀,慢慢朝中庭的陈蝉逼近,像是已经在院舍之内埋伏多时。 但?行至当前?时,为首之人却忽然倒提着?刀柄抱拳拱手,恭敬道:“我家主人想要见您,陈王殿下。” “你?家主人是谁?” “您去了便知?。” 崔俨汲水归来,不见陈蝉,心头一沉,扔下竹筒,贴着?白墙寻找,至后院听见说话?声时,飞身翻上?屋檐,伏在碧瓦间?确认方向,又一个翻身,绕至屋后,伸手戳开窗户纸,把眼睛贴了上?去。 陈蝉背对着?他,身前?站着?一排人。 他心里极是懊丧,怪自己疏忽,只?检查了院外,没?有瞧出伪装,害得陈蝉中了圈套,又暗自评估了一番那几人的功夫,寻找机会,随时准备动手救人。 然而这时,他却听见陈蝉道:“怎么,本王独身一人,又不会武功,难道还不敢吐露,怕本王脱身后找你?们秋后算账?” 崔俨脚步一止,心道:“独身一人?他为什么要说只?有自己一人?寻常情况不应该以同伴来寻威胁震慑对方吗?难道……” 陈蝉向窗外掠了一眼,主动起身:“无妨,是神是鬼,见面自有分?晓。” “您说笑了,神鬼皆不是,是殿下您的故人。”对方客气地笑了笑,言尽于此,让开了路,抬头以眼神点了两个人,分?立陈蝉左右,名为护送,实则监视,不过他们见陈蝉一身风尘病态,又相当配合,也便陪着?笑脸,没?有为难。 陈蝉却在反复咀嚼他话?里的那句故人,他在建康确实有许多故人,但?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又几何?于是他缓缓摇头:“是不是故人,得往建康走一遭才好说。” 和着?叹息,陈蝉的举动并无异常,但?崔俨却直觉他不是说给对方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再回想刚才陈蝉对他的吩咐,由是恍然大悟—— 陈蝉早就发现这里有古怪,可他却没?有 渡过长江,航船在石头津停靠,残阳下,陈蝉回首远眺,只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 古都人在,先人却已去?。 秦淮河与长江在此交汇,仰头而?视,便是清凉山上巍峨伫立的石头城,那里既是扬州刺史的官署,也是重要的军事堡垒。 陈蝉盯着前?头的人下脚,瞧着像是要往东去?,自西篱门进入外城郭,他心里生起一个念头,忽然作声,主动请求往石头城暂歇。 “本王可?否上去?坐坐?” 对方?一听,当即警惕地打量了两眼,干笑道:“殿下上去?做什么?” 陈蝉捧出怀里的白瓷瓶,正色道:“孔都督为楚国壮烈牺牲,本王答应他,将他归葬于长江之畔,寿光城死战七日,尸骨不全,仅有的一点遗骸骨灰,也在路上颠簸散失,石头城毕竟是他从前?办公之所,本王想要再?收捡一些他的遗物,等时机合适,寻一块风水宝地一并安葬。” 对方?起初疑他阴谋诡计,不想横生枝节,眼下听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却不敢反驳,无论奉谁为主,家国始终是家国,那人显然对牺牲的将帅心怀敬佩,于是欣然点头。 这时,另有一武将打扮的人从外头走过来,听见他们说话,把同伴叫去?低声商量,陈蝉目不斜视,耳朵却竖了起来,断断续续听见他们说:“……既来了这儿……先去?看?看?,反正迟早也要见面……” 陈蝉感到奇怪,听这说法像是另有人在此,此人与他们先前?口中?的主上和所谓的建康故人,又不似一人。 反正见一个也是见,见两个也是见,他倒没说什么,等那两个小子商量好,先入了石头城,叫人领着上孔昼任职期间所住的营房走了一圈,可?惜他还是来迟了一步,里头的旧物都搬了出来,显然已经?为人鸠占鹊巢。 历来攻打建康,横渡长江后第一个拿的就是石头城,此地被占领,倒是一点不叫人奇怪。 两个士兵挠着头,带着陈蝉在石头城找了许久,才在一间角落的邸舍中?找见。 孔昼行伍出身,不喜金银,安贫乐道,由是留下的遗物并不多,而?皇帝所赐建康内城宅邸,他也几乎不住,他那点身家俱在此间,与堡垒里别?的杂物放在一起,还未凑满一整间屋子。 当然,这些物什里头没有钱财珠宝,贵重一些的大件也无,大抵是早被顺手?牵羊去?。 陈蝉把东西拿竹筐拢着堆至一处,找了根马扎,掸去?灰尘,细致缓慢地清点起来,人死如灯灭,恩怨情仇一并泯之,除去?对孔昼为人的钦佩,以及切实想让他入土为安的原因,他也想试着看?看?,能不能联络上扬州军中?,孔昼从前?的部将和属下。 建康附近一定还有他的人马,这些人死忠于孔昼及天子,兵变后藏于暗处,或许曾秘密潜入此间,试图带走他的遗物,也许当下留有线索,退一万步,即便当真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自己大肆搜集整理,又大张旗鼓要给孔都督厚葬的消息传出去?,届时必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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