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露出复杂的表情,心里的火气已经下去一半,至于另一半……火药?对,刚才他闻到了?硝石的味道,竹筒里装填了?火药?他错开视线,看着地?上残留的黑色粉末,上前用脚尖踢了?一下刚才爆响的两个竹筒,而?后问道:“你做的?” 崔俨点头:“嗯,三元日?的时候,我看到有农家在庭前烧竹,噼啪爆响,以辟山臊恶鬼,后来?居巢之战后,我就试着在里面装填硝石,用以投掷,果然威力巨大。” 陈蝉无语:“威力巨大你朝我扔?” “这个我试过很多次,烟多但不伤人,不然我怎么?敢。”崔俨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烟熏后留下的粉末:“我来?试试你的决心。” 陈蝉狐疑:“真的是这样?” 崔俨沉默了?一会?,抓过他的手?,塞给他一只沉甸甸的袋子。 陈蝉问:“这什?么??” “我所有的积蓄。”崔俨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从司州到荆州省下来?的盘缠,在公安做工,挣得的酬劳,还有替你打仗,发放的俸禄,有的是绢帛,有的是粟米,全部折金,一共是……” “你拿回去!” 陈蝉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的防线骤然瓦解,几乎以非凡的定力,才能控制住一瞬间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叫你拿回去!” 崔俨捧着他的脸,轻声一笑:“既然要做,就做到底呗。” “你……” “我有的全都?给你了?。” 陈蝉猛地?闭上眼睛,崔俨噤声,叹息着替他抹去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见?陈蝉哭,却比以往更加心痛,他用力按住陈蝉的头,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的怀里:“小心被别人看了?去啊,我们的陈王殿下当街哭鼻……” “你闭嘴!” “……闭嘴是不可能的,好吧,那不说这个。”他一遍又一遍抚摸陈蝉的头发:“陈蝉,不能退啊,退了?一步,就会?一退再退,你就不再是过去那个陈蝉了?。” 陈蝉抱住他的腰,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是二人自白马十四?年春第一次相见?后,距离最近的一次,陈蝉哭得累了?,伏在他的怀里,竟睡了?过去,崔俨将他横抱起来?,招摇地?走过街巷。 “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府衙里的人找不见?陈蝉,生怕他想不开,一个个全在刺史府大门?前翘首张望,陈蝉听见?喊声,瞬间清醒过来?,本还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乍一瞧这么?多人,又见?自己被崔俨抱在怀里,猛地?跳到地?上。 苏傕咳嗽,他忙和崔俨拉开距离。 两人相顾无言。 郑筠惊讶地?看着眼前身形酷似崔俨的人,半晌不敢说话,过了?许久,在陈蝉眼神示意下,这才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支持他:“二哥,没关?系,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 白秋川的目光就没从崔俨和陈蝉身上挪开过,他站在苏傕身边,阴冷地?附和:“是啊是啊,如?果因此丢了?脑袋,那可真是从头再来了!” 陈蝉像是给人捉奸了?一般,尤其还有个知道些旧事的白秋川阴测测地?盯着他,他哪里还有心思分辩,快步溜走。 郑筠瞪了?说风凉话的某人一眼,找门?房要了?根笤帚,凶巴巴地?把他们全都?扫走了?。 当夜,陈蝉身心放松,难得睡了个好觉。 吃早饭的时候,陈剡找了?过来?,给他递来?一张绘着桑叶的请帖:“门房说,随赠而?来?的还有一坛子酒,那叫一个清香四?溢,如?今就撂在厨房里,我瞧这上头写着公子的名字,便不敢贸然拆开,便没有擅自处置。”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与一般的酿酒客穿着无二,不过长身玉立,甚有风采。” 陈蝉放下竹箸,心间生出些许猜测,展开一瞧,果然是姚凤元的手?笔,他近来?在江陵开了?间酒铺,邀请他去小酌一杯。 请他这个不懂酒的人不是扫兴吗? 但陈蝉想到他先前几次上门?,不是在政变,就是在革新的关?键时刻,或许当下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打算前去赴约。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聊聊也无妨。 自打崔俨三令五申不许他独自出门?后,陈蝉被看守得比牢里的犯人还要严密。 但他今次不为政务,不愿大张旗鼓,便换了?一身粗麻衣,作普通劳作的百姓打扮,交代护兵只远远跟着,方才放心大胆上街。 江陵遭逢一场天灾又一场人祸,如?今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新政在他的率先垂范之下,于此试点推行,一切面貌,俱是欣欣向荣。 就是…… 身旁挑担子送货的,推着板车兜售簸箕草鞋的,喝酒吃茶走亲访友的,全都?行色匆匆,朝一头去,甚至用匆促来?形容都?不够贴切,那些个人两腿一翻,便争先恐后地?跑了?起来?。 “敢问兄台,这是上何处去?” 陈蝉寻人相问,对方却激动得叫喊:“嘿!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别挡我的路,一会?迟了?可挤不进去了?。” 陈蝉同两个护兵遥遥对视了?一眼,无法,便也跟着人流一头扎过去。 前方渐渐显露出一个巨大的木制招牌,他踮脚定睛一瞧,不是别处,竟是到了?征兵的地?方,原来?这些人着急忙慌的竟是要报名参军。 从前服兵役,人都?老?大不愿意,如?今是热火朝天抢破头,陈蝉的嘴角不自觉便牵了?起来?,心潮澎湃下,不免走得急了?些。 护兵被人群挤开,他们得了?崔俨的命令,陈蝉的命就是他们的命,眼看人山人海将他们淹没,多年军旅的直觉令他们倍感不妙,急得都?快直呼大名:“陈……主……公子,我们还是走吧!” 这是难得体察民情的好时机,陈蝉抬手?示意无恙,确认周围的人并无异常,便竖着耳朵偷听人家的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陈王殿下把自己的家产都?拿了?出来?,就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没看到啊,殿下出来?看灯,晕倒了?,给人匆匆抱回府去,俺亲耳听到那位将军说的,人省吃俭用都?饿晕了?。” 陈蝉:“…………” 像是崔俨能干出来?的事。 当然也有人对此表示怀疑:“这荆州府衙征借的钱还没还呢!”说话的人大腹便便,像是哪家豪绅的家养子,专门?过来?打探消息,就等着陈蝉这个今人来?还前人的债。 “我倒觉得是真的。” 另有一凑热闹的学子站出来?,支支吾吾说:“不才,家中有人正在府衙当差,曾亲耳听见?几位大人就两州的新政争执,话里话外那可都?是以民为先。” “城西?张寡妇家的事你们还不知道吧,人家把亲姐夫都?给办了?,张寡妇开了?间染坊,俺去买布,亲耳听她说的。” “哦,快说说,说说呢!” 几个妇人放下菜篮子,挤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她那儿子前两年不是病死了?吗,田宅给她夫家的叔叔们占了?去,结果守不住财,没多久就让人下套骗了?去孝敬陈家,殿下不许家人卖官鬻爵,索要大家伙的钱财,通通还给了?人家,如?今张寡妇可得意了?,她那间染坊,招了?不少女工,妾家姐妹几个都?在里头帮忙。” “这个不得了?啊!” “这算什?么?,妾听说还请了?个姑娘在户曹里头帮忙算账,正好顶了?一位大人的缺,过两天就要公开考核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拥护他,更有甚者,扬言谁要他的命,就是和江陵的百姓过不去,想起当初劝课时,拼死保护他不为白秋川刺杀的巢县乡民,陈蝉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那学子得了?支撑,又绘声绘色补充,讲起蒯家人如?何不甘心,如?何行刺,陈蝉如?何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又如?何道心坚定,九死无悔地?继续推行新政,那光辉形象都?快赶上孔孟先师了?。 听得陈蝉是面色绯红,失笑摇头,心道:“这,这是自己吗?”过后又想,不会?是苏傕等人刻意安排的吧。 陈蝉百感交集地?长吐了?一口气。 那年的更始寺,陈聿拦在寺门?前,前来?捉人的士兵忌惮他的身份,不由?问:“兰竺大师,你庇护这些贱民,为他们而?牺牲,值得吗?这些人死后可都?是要下地?狱的!” 陈聿道是:“佛祖还曾以身饲虎,贫僧又为何不可?何况,贫僧不认为人有卑贱高贵之分,极乐地?狱也不看生前之身……阿弥陀佛,一切众生,莫不是佛。” 过去悲伤重,不明白二哥的所执,今朝却俱是感同身受。 那书生古怪地?看了?陈蝉一眼,将他从过去的光景里拉了?回来?:“喂,你笑什?么??我说得有那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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