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叫老婆子走,但?是她抱着你不撒手,嘴里说着还活着,活着——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说到这儿,老丁头狠狠吸了吸鼻子,哆嗦着又朝外头鬼祟地瞄了一眼?,老妇洗完菜,添上柴,烧上水,又欢喜地抱了个盆,把崔俨换下来那件染血的单衣泡在水里,就这么手搓。 崔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意识到外面的人已经疯了,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难以接受丧子之痛的老人,把他?当作了精神?寄托。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那这是在……” “我们在巢县,就巢湖边上,”老丁头就要脱口而出那句带着你也走不了,但?话到嘴边,又给他?兜了回来,“合肥还有?颍川附近是最先?安定下来的,既然?不打仗了,我们也就先?不走了。” ……颍川。 乍一听见这两个字,崔俨心?口猛地抽痛,他?下意识要下榻,可手刚掀开被子,却茫然?无?措起来,无?法追踪到骤然?而起的情绪,更无?法分?辨这种难过和无?奈缘何?而起,于是,他?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老丁头见他?心?如火烧,如此着急的模样,只以为他?想走,双手交握着紧了紧,不知该如何?与妻子交代,也不知能否留下他?,再三犹豫后才鼓起勇气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都没……我想不……” 崔俨脑中忽然?闪过一抹红影,灯火摇曳,帐中浮香,他?与那人同卧一榻:“……我应该有?一个妻子。对!我有?一个妻子!” ----------------------- 作者有话说:陈蝉:别太离谱 老?丁头不禁问:“哦?她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今在何?处?” ……何?处啊。 崔俨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甚至想不起相?貌口音,但他一颗心高高吊起,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的,绝不该忘记,于是发?狂似的满身上下到处乱找。 见状,老?丁头舔了舔唇,磨蹭着把手伸到他跟前。 崔俨停下动作,低头看向他的掌心,粗粝脱皮的掌中,赫然放着一枚水润剔透的砗磲莲花和一只形似顶针的精铁戒圈。 崔俨盯着那两样东西一动不动。 老?丁头拿不定他什么意思,心虚,老?脸涨得通红,极不好意思地挠鼻头:“真,真没别?的东西了,就这两样,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攥得很紧,我们?掰了许久才……”他越说声音越大:“这连年打仗的还得找人给你看伤,实在没钱也没吃的,才把你身上的东西扒去抵债的。” 这俩玩意看着最值钱,他本也是想等风头过去揣去卖,万一这人救不活,费心费力的总得留下点什么,不过眼下瞧人家如此珍视,他一把年纪也不好腆着脸私吞。 “你,你会留下来吧?”老?丁头抄着手,小心翼翼地问,救都?救了,又不能?反悔,再说,老?婆子?现今离不开他,人要是没了,还真不好交代,若他愿意留下,也算全个?念想,未来自己还需要人养老?送终,那这点东西也就没个?计较了。 崔俨倒是想走,但他根本走不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去,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眼前之人虽有几分市井气,但终归救了他一命。 于是他开口:“我不走。” 老?头立刻喜笑?颜开,轻声说:“拿着呀,快拿着!” 崔俨把砗磲莲花抄进怀里?,却将那枚戒指反复翻看,最后对着光,在内侧上找见錾刻的小字,忍不住呢喃:“陈……蝉……陈蝉?对就是他!就是他,他……” 他就是我的妻子?吗?可他是哪里?人呢?茫茫人海又在何?方呢? 崔俨垂下眼,眼里?燃起的那簇火苗又骤然熄灭,整个?人感到无比沮丧。 老?丁头倍感诧异:“你识字啊!真不容易!” 这一声喊,惹得正晾晒衣服的丁婶抬头望来,他立刻压低声音警告:“你可别?跟人说你识字。” 这年头能?认字的人非富即贵,落得这个?地步,也是可怜,可见天灾人祸无情,对谁都?是公平的,这么想着,老?丁头心里?又有些平衡,嘘声安慰:“好了好了,我会去帮你打听的。” 只是嘴上这般安抚,他心里?却止不住想,这天南地北的上哪里?去找一个?叫陈蝉的,天底下叫这个?名?字的又得有多少,就算碰巧打听到,就这兵荒马乱能?活下来的人真没几个?,只怕他妻子?久不见丈夫归来,早已改嫁,要不草席一卷,不知埋在哪座山头。 “丁老?四?丁老?四你快出来!” 外间喧哗声起,几个?农夫扛着锄头,嚷嚷着从丁家门?前的田埂上走过,老?丁头收了药碗,扶着他躺下:“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就好生养伤,别?的一概莫管,我出去一趟,要什么就先给你娘说。” 崔俨头疼欲裂,任凭他给自己掖上被子?,攥着戒子?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老?妇的咒骂:“儿子?才刚回来,你个?老?东西又上何?处去?” 老?丁头还没开口,候在门?外的邻里?抢声答道:“老?嫂子?,今儿个?上头来了一位劝课治桑的大人,听说本事得很,能?叫一亩地产五石的粮食。” “你就吹吧你,我活了一辈子?,能?收三石的丰年都?不见几回影,还五石,母猪都?能?上树!” 崔俨给吵得厉害,翻了个?身,堵上耳朵。 —— 陈蝉一早上府衙点卯,监典督和典农佐吏不想他一世家公子?对屯田事宜如此上心,天没亮便大驾光临,尽管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还是迟来了一炷香,而后不敢怠慢,从官吏配置人事任免,到职责分工,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陈蝉仔细听完,请他通知各处,暂且放下手头的活,出来认认脸。 依这架势,这位小公子?是不打算在此挂个?闲差过渡,要做根隼钉卯在这里?。 监典督见糊弄不得,只得照办,一一招呼后,给他讲起眼下丁男丁女的划分:“昨日与户曹磋商一番,目下依然沿用旧制,十六岁以上六十以下为丁男,十三以上次丁男,依例要耕种七十和五十亩……(注)” 陈蝉蹙眉:“这么多?” “您有所不知,这一场仗淮南陂塘田地受损严重,何?况……” 监典督不知他过往经历,叹了口气,只是留了个?心眼,话说一半藏一半,没敢太露骨,陈蝉立刻意会了他的言外之意——陈岱在司州立足,和朝中为官不同?,需要尽快站稳脚跟,而粮食储备是民生根本,同时也是军事基础。 陈蝉点点头,随手翻起案上的案牍,恰巧最上方摆着的,正是关于拟定州郡官吏依品级可养佃客户数的批文,他不由?驻足,审视起来。 朱笔批示,各官吏一户至五十户不等,大抵与楚律无二?。 再往后,应是给世家的特?赦,当页只有两行?,陈蝉就要往下翻,正侃侃而谈的监典督被身旁的书佐顶了一胳膊肘,如临大敌般扑上来,僵硬地赔笑?着,将那封文书夺过去,扔给后头的小吏:“让你返给户曹,手脚怎么如此慢,再懈怠,扣你秋俸喽!” 陈蝉将他们?一唱一和的动作全纳入眼底,轻嗤一声,在左右的簇拥下,装作若无其事又随他们走到了衙署后方。 依照惯例,这时该翻翻县志食货的旧档案,哪曾想,几人刚过了门?,一股恶臭汹涌而来,楼一打着扇子?,一众官吏皆以袖掩住口鼻,监典督面色惆怅,有苦说不出:“隔壁典牧养的牛,都?是些种牛,老?掉牙了也没牵环,拉过来正准备赏赐各家,寻常我们?这儿可没这味。” “赏赐各家?” “是啊,刺史大人要论功行?赏。” “赏给军队吗?” “这……”监典督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陈蝉见他说话开始磕巴,心中了然,轻笑?着忽然一步上前,堵到他的跟前,把手落在他肩上:“余大人,淮南以水田为业,赏赐计较我不管,牛必须留给将士和百姓耕种,翻年就要春耕了,你也不想耽误民生社稷吧,工曹正拟定维修堤堰,你这里?可要加把劲呢,只等秋收,以每二?百斛为价收耕牛租赁费,不仅能?丰仓廪,内帑也会相?当充盈,此中衡量,我想你不会不清楚。” 不是他不想,而是种牛虽老?,但能?拉车,还能?宰杀吃肉,上万之数,各家分利,并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监典督几欲开口强辩,都?被陈蝉冰冷的眼神给挡回来,他算是知道,这位小公子?看着病骨支离,一副楚楚貌美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心冷骨硬,是胳膊扭不过大腿的大腿:“下官会重新上疏的。” “那就劳烦余大人再添一笔,望百姓将丘宅土,府衙一例修缮旧渠,不可妄开新渠运粮,破坏陂塘水系,影响火耕水耨。另外,种牛也不要一刀切,留好足够的种苗,佃畜兼并。”达到目的,陈蝉不禁莞尔,那笑?容若春风化雨,冰消雪融,霎时间令周围的人都?怔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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