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辊病重不起,崔俨发兵瑕丘,天时地利人和,给了他宝贵的机会。 见他默不作声,但神色似有松动,陈蝉又问:“瑕丘城破那日,你在刺史府的书阁中枯坐一日,除了和离书,究竟想了些什么?” 建康重逢仓促,他总觉得大哥话未说尽。 “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许久后,陈岱道:“如果崔俨来见我?,我?就会向他提出合作——幽禁太?后,改换天子?。” “可你最后不也……”他咬字极重,显然对此?不满,带着些发泄的意味。 陈岱眼底黑沉沉的,竟无一丝光:“阿蝉,你究竟还?想听到什么答案?如果你仍有疑惑,那我?就再说一遍,我?飞鸽传书崔俨,告诉他兖州不会有援军……哦,确实有一点?没有说,如果朝廷愿意支派援兵,说明皇帝还?需依赖我?,那么皇权与世家就能暂时归于平衡,崔俨来此?,正好能将?他一网打尽,而我?回到建康,就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陈蝉脱口而出:“……可是在建康时,你也未与天家达成?一致,为什么又……” 迎着陈岱探究的目光,他有些说不下?去。 “因为崔俨就快要完了,连郑钦都搞不定,我?是不会和自?掘坟墓的人合作,当然,”陈岱顿了顿,眼神宠溺,连带着语气忽然便得温柔,“因为他欺负了你,我?要给你出气。” 陈蝉脸颊微烫,别过?脸回避挠人的目光,轻声说:“既是崔郑联军,你就不怕先攻入瑕丘的是郑家,郑钦那只老?狐狸可不好糊弄。” 陈岱当即振袖,仰天大笑:“天要亡我?,那我?坦然死守,与百姓共赴国难又如何?我?若为国捐躯,他陆攸还?有什么理由敢动陈家?” 陈蝉在那潇洒又悲壮的笑声中抬头?,三条路,无论哪一条,陈家都只会更?强。 但谁也没想到,会出现了 陈蝉的思绪瞬间就被?他拉回了过去。 …… “阿蝉,你知道国家?的钱是怎么流动的吗?一应田租户调皆充盈国库,用于民?生百计,而地方纳贡和山海池泽等课税则入少府,为?皇室御用,世?人皆觉得,皇帝挥挥手,就能大开国库,随意享用,实则不然,若遇好战之君,军费繁重,国库拮据,甚至可能还需少府贴钱。” 陈蝉支着下巴,认真听讲,他不知道大哥为?什么突然开始给他解构朝廷,想来想去,或许是因为?他卧病在?家?多年,今有好转,忧心起他的未来,想给他谋个闲差。 反正家?中吃喝不缺,他对做官也没?什么热忱,不过在?此之前,他确实认为?封建时代的皇帝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听他一席话?,倒是解了曾经的疑惑。 “……而政令的发?布也需由各部经手,疑难政务经由尚书台‘八座’集议,再?领诸曹行事,施行前会由中书监及中书令起草拟制,你别看?中书通事舍人职级低,但他们掌诏诰呈奏,参典机要,一般乃皇帝心腹,而散骑常侍及给事中等诸位大人,顾问左右,对奏事有一定?批驳的权利。因此,一条政令的推行并非一人之功,也绝不是陛下或者太后说了算。” 陈蝉心想,这不就是往后三省六部的雏形吗,随即附和:“看?来当皇帝也并不自由,稍不注意就成为?了昏君。大哥,你是不是还要说,除了以上种种,每天还会有御史台那帮老头问候,还有给秘书监那帮书生,天天写起居注和国史?” “你呀……” 陈岱被?抢了话?,失笑着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 不过幼弟的话?却叫他十分感慨,他不禁喟叹道:“所以,阿蝉,是不是觉得还是世?家?好?要人有人,要田有田,财富庄园,僮奴佃客一概不缺,唯一制约来自于皇帝,但皇帝,也是我们选出来的。” ——皇帝是我们选出来的。 …… 陈蝉悚然惊醒,望着马车外的陈岱,他的身后哪里有家?中的梨树海棠,闲适恬淡,只有漠漠巢湖,和极高极广的天地。 陈岱转过头来,情绪都被?极力克制下来,面对陈蝉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阿蝉,在?你的心里,我应该生食汉禄,死为?汉臣吗?” 陈蝉无助地摇头。 怎么可能再?回头?他又不傻,坏了计策,陆攸此刻一定?恨死了他,其实自己也该恨他,偷偷下药,隐瞒真实目的,用他做诱饵杀崔俨,杀陈家?人,哪一条都是绝交的理由,可台城兵变后,不知怎地,他又觉得陆攸其实也很可怜,周围都是想要他死的人,而他从小又被?太后掌控,一辈子?都在?跟人对抗,走到这一步,其实也自然。 陈岱眼神温柔了几分,身子?向马车倾斜:“那你恨大哥吗?” “不,不恨,”陈蝉合上书,认真地说,“我只是一时半会无法完全接受。” 他想起小叶关战死的窦校尉和茫茫人海再?无消息的李慎,想起死守风亭冶的犯人张小和、都伯曹六和一地饿殍,喉咙喘不上气,心里无奈地想哭,他过去自认楚臣,向往士大夫的风骨,看?不起崔俨那样的乱臣贼子?,可最?后他的大哥也步此后尘,那那些到死都忠勇的亡灵又算什么呢? 他只是自暴自弃地想,还不如在?兖州就做了崔俨的禁脔,至少不用面对江淮的生死。 他以为?自己在?江淮战争中寻获信仰,最?后命运赏了他两耳光。 能怎么样呢? 大哥就在?车架外,指着他鼻子?骂?和他决裂?还是回到建康?都不可能,他彻底失去了看?不起崔俨的立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双标。 陈岱低声?喃喃:“……没?关系的。” “我明白!太后要杀你,我们只有这一条路走,从你踏上上京的路开始,我们就没?有选择!”陈蝉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内疚和负担,蓦地抢白,殊不知说到最?后,自己竟流下两行清泪来。 陈岱揉了揉他的头。 他做这一切,也不全是为?了家?族,从他决心肩负一切,委身于华家?,再?一步步往上爬开始,从他任由陈聿出家?留在?更始寺开始,他就做好了要守护两个弟弟一辈子?的决定?,但他无能,他没?能留住老二的性命,现在?他只有这一个至亲,无论如何,他都会养陈蝉一辈子?。 就算天下人唾骂又如何,他的弟弟是懂他的。 “陈大人。” 一骑武士从队伍的最后追了过来。 陈蝉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认出来者乃当夜跟在陈岱身边指挥雷骑之人,看?他面相天宽地阔,目如点漆,眉如远山,气势不凡,忍不住侧耳。 陈岱唤他雷璋,想来不是雷辊亲戚便是家?臣。 善战者耳目通达,陈蝉面色一动,他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尽管两人并未避开自己,但陈蝉从头到尾只听了两个字,即是他的名字。 哼,好像谁感兴趣一样! 他就要掀下帘子?重新翻书,余光却忽然晃见,陈岱脸色剧变,并飞快向他扫视一眼。 和自己有关? 陈蝉为?那复杂的目光所伤,拿不住书,索性攀着窗棂道:“我没?有偷听,大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防……” “崔俨死了。”陈岱促声?打断他。 陈蝉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接道:“谁死……你说谁死了?” “扬州暴乱,旧吏拒城,崔俨退守广陵之时遇刺落水,军中哗变,为?孔昼……” 陈蝉笑了起来:“大哥你忘了,兵不厌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只是落水。” “阿蝉。” 陈蝉好似充耳不闻,自顾自往下说,他不禁拔高音量,大声?呵斥:“陈蝉!” 陈蝉定?定?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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