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臣是自?愿留下的,从未被胁迫。”姚凤元拱手作揖,郑重行礼。 —— 台城一片火海,华云贞走了?出?来,本以为会直面?郑钦,却不想连他?儿?子也不见,只得高声道:“郑钦呢?当缩头乌龟当惯了??” 姚凤元暗处注视着她,人群里渐起骚动,华云贞不曾想,郑家人这时候竟还在城外,不禁嘲讽道:“郑家这一代,竟都是酒囊饭袋,好!既然你?们?来讨说法?,那我们?就来好好分说,哀家倒要看看,有谁能治哀家的罪!” 黑压压的士兵却为她的气?势一凛,随即见她站在殿前?,扔出一物,竟齐齐后?退。 那不过是?一卷文书,却像这世间最可怕的凶煞之?器,无一人敢上前?去拿,倒是?夤夜赶来救驾的左光禄大夫,给事中薛麟,拨开扣押众朝官的武士的斧钺,坦然?步出。 “还是?由老夫来宣读吧。” 薛麟为官三朝,今已七十有四,早年丁忧去职,后?又被召回佐政,比在场许多人的爷爷都要大。 被策反的禁军只为制住妖妇,并非要夺重臣之?命,便默许他的所为。 薛麟将那卷文书展开,本以为会看到太后?罪己,又或是?一片空白与后?人史书,再不济如今建康大乱,也该藏有诈敌制胜之?法,可上述种种竟然?没?有,那上头所载,确实是?证据,却不是?为她自己陈辩的证据,而是?数桩陈年丑闻。 “这……这这这……” 薛麟抬头,难怪太后?一开口,便是?追问郑钦。 “薛大人,有什么不好说的?”华云贞开口,薛麟脸色大变,已来不及阻止,且听她朗声道?:“你们不就是?想说哀家伤败彝伦,权过人主,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吗?还有吗?哀家这太后?之?位,得来不正,对吧?今起崔郑之?祸,也是?由哀家引火烧身?” “但哀家却不认,非是?既往之?悔!” “当年我父要出镇雍州,家眷子嗣需得留一部分于建康为质,雍州太远,他不愿意去,于是?设计把女儿送入皇宫,只要皇后?大喜,出镇的事情就此搁置下来。”华云贞目光一沉:“他一力策划,杀掉哀家的未婚夫,又害了本该入宫的郑葭。” “哀家看到了郑小姐的尸体,全身没?一块好肉!” 那时她便暗暗发誓,绝不同流合污。 “诸位明鉴,哀家统领后?宫,先帝可曾称过一句不是?,哀家临朝以来,第一件事是?不是?杀灭华家?还要哀家如何?我父为一己私利,难道?这朝中文武,没?有作壁上观之?心,江南世家,恐怕皆不能独善其身吧!” 暗处有人引弓,要将其暗杀在场,不敢放任她说下去,但檐下风铎辗转,姚凤元已不在原地,他两?指作剑,插入了刺客的咽喉。 回望显阳殿,左卫将军赶来,禁军拦在阶前?,与叛军形成对质,众臣呼吸一窒,江南派系努力维持着脸上虚伪的面具,郑葭之?死?死?于华老之?手,但未必不是?死?于士族对皇权的一场试探,他们虽未动手,但都默许了华老的行为,予其包庇和联合。 因?为只要赶走中原士族,整个江南就是?他们说了算。 “太后?娘娘!” 皇帝悄无声新?隐去,华云贞是?铁了心以血肉为路,要给垂死?的朝廷一剂虎狼之?药,今夜恐怕谁都不能善终,薛麟瑟瑟高呼,似乎明白了她舍命的苦心,无论谁胜谁负,都不能动摇皇帝的位置,天下将再无清君侧。 但太后?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万望您老清方公正,收好这东西,可别晚节不保!”说罢,她狞笑道?:“天下人既要讨一个公道?,自不能厚此薄彼吧?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们找哀家复仇,为何不找始作俑者呢?这皇权,这帝位,这门阀,哪个不是?刽子手?” “郑钦既然?没?来,那么崔家的小儿来了吗?” 群臣窃窃私语,禁卫中被策反的将领则急声打?断:“和她废话什么,还等?她妖言惑众吗?都给我上,上啊——” 不等?华云贞开口,侍御史徐临却站了出来:“周将军,你想谋反吗?” 周腾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 徐临不看他,转而四顾张望,站在一群龟缩着,不敢窃听王室秘辛,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大臣面前?,朝着众禁卫士兵道?:“你们也要谋反吗?今夜就算你们杀了太后?,但这天下仍然?是?陆家的天下!” 是?啊,就算郑钦和崔俨站在这里,也只能朝所谓的乱政奸佞问罪,甚至不能一刀捅死?太后?,只能等?皇帝亲政后?,拨乱反正,将其去权幽闭。 杀人多简单,杀完人之?后?呢? 崔俨和郑钦没?有一个人具备正统的身份,谁上位谁就破坏了游戏规则,别说满朝文武不认可,天下方镇也会据此群起攻之?,而在场的就更?不具备了,皇帝尚在,就算死?于变故,至今无子,随意弄个傀儡出来也要有足够的实力压制才能得到承认。 周腾畏葸。 该死?的,本想趁太后?前?去朝堂商讨议和或是逃往别宫的路上,对其进行打?击,再控制建康宫和群臣,谁曾想太后不仅稳坐泰山,甚至身边还有高人埋伏! “说完了吗?”华云贞睨了这个跳梁小丑一眼:“可惜了,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却在这里狗叫唤。既然?诸位爱卿都在,帮哀家带句话给那小狼崽子吧,崔仲宣,不是?哀家杀的,哀家还不会蠢到杀害国之?重臣,能抵御北燕的将军。” 黑暗中的太后?,还是那样雍容华贵,气?势凛然?。 好像她真的从未作恶一样。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他们虽听上峰安排行事,但当中不少人也不是傻子,所以动手前?,周腾也做过思想动员,列过太后?的数条罪证,这便是?其中之?一,但目下来看,似乎另有隐情。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会不会自己的一念正义,却变成了乱臣贼子,谁敢拿身家性命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指认。 “将军——” 周腾暴起,给了最近的士兵一个耳光。 华云贞猝然?笑了起来,她的笑烈烈张狂,传过整个宫闱,毫不掩饰对满座的讥讽,徐临和满面愁容的薛麟对视了一眼,飞快挪开视线,只盯着入宫的方向。 ——“崔俨那小子不是?已经入城了吗?难道?这么不中用,已经死?了?” 深长的甬道?外?,传来脚步声的回响。 广阳门已失,陈蝉和陈岱穿过御道?,朝堂前?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战斗过的痕迹,远处,司徒和太尉正被几个士兵推搡着,往中斋方向去,陈岱认出了他们,抬手示意雷骑散开,迅速拿住出入的控制权。 发号施令的间隙,非祭祀不用的太极殿忽然?洞开,一个枯瘦如柴的和尚站在门口,向他们看过来,陈蝉从没?见过他,却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呼吸一窒,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胸腔的心脏不由自主咚咚直跳。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和崔俨联合了吧?阿蝉,你告诉我这怎么解?太后?要过河拆桥,而我们知?道?皇室密辛,又要如何存活?必须把当权换掉!如果不牺牲他们,最后?死?的就是?你我。” “大哥……” “走吧。”陈岱拉着他的手,扶他下马,随后?才慢吞吞朝和尚致意。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爱卿何罪之?有?”陆无为咧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嗬嗬的笑声,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个女人狼狈的、错愕的、却又不甘的表情,但他仍然?还需要雷骑和陈岱的助力,于是?道?:“今夜无论发生什么,孤都恕你无罪。” 陈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端的是?不卑不亢行礼:“陛下圣德格于皇天,威灵被于八表,才是?当世天下之?主。” “好,好,好得很!”陆无为放声大笑:“诛奸后?逆子,爱卿当得九旒鸾辂、黄屋左纛,再加羽葆鼓吹,班剑武贲,赠户八千!” 他笑着,负手走入了夜色。 陈蝉盯着那件袈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排斥地站在原地,直到陈岱闲闲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按,就像过去无数次给他鼓励和支持一样。 先帝仍在,无论如何,此间都是?名正言顺,可他心里却无端升起一股被押解着去见证历史的复杂心情。 “走吧。” 陈岱敛起笑容,直接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快步跟上陆无为。 陈蝉嗤嗤喘着气?,转头注视着他的侧脸,明明几个时辰之?前?陆攸那样算计他,令他心生不满与愤怒,如今却为陆攸感到同情。 如果陆无为真的回到朝堂上,那他这辈子恐怕再无翻身的余地。 当太子,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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