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紧抿嘴唇,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霜质,你?脸色好?难看?吃药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顾芝棠最终把胳膊一摔,埋头找药:“护心丸我随时都带着的?。” 陈蝉的?目光移到那粒清香扑鼻的?药丸上?,越发深邃。 顾芝棠舒出一口气:“我答应你?,先让文恪带人过来看看,这总行了吧。”随在他左右的?武士从墙头翻下,脚步远去,应是回斋中请人。 陈蝉旋即一笑,猛地握住他的?手,天空中一声鹰唳,飞鸟振翅,从白云间迅速掠过,而后,他没有迟疑,就着顾芝棠的?手低头,吞下了护心丸。 未几,文恪便拉着另一位老师傅赶过来,陈稚和陈家其他人将其拥入内堂,替伤员问诊,陈蝉退至一旁,和文恪简单地交代了两句,便独自离开。 顾芝棠实在繁忙,不断有四平斋的?人前来寻他,天牢法场善后的?、调查杀手埋伏的?、外邦商旅启程的?、探听城中消息的?,络绎不绝,将其缠住,等他缓过一口气,又忙着四处寻找陈蝉的?身影。 他要?找的?人此时就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文恪来了,你?和他打招呼了吗?我看这些人一时半刻好?不了也走不脱,要?不我先送你?离开,崔俨已经?攻进来,万一他找到你?,我没有办法既保护你?,又保护陈家人。”顾芝棠晓之?以情:“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我保证,你?的?家人,我会好?好?保护他们。” “你?看那两棵树,”陈蝉却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像不像当年,我们在四平斋门口种的?那两棵?” 顾芝棠苦劝的?准备扑空,一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是吧,我记不清了,先别管柳树了,你?若喜欢,以后我掘了给你?移栽过去。” “霜质。” 他走到陈蝉跟前,却无法克制住心里的?冲动,安定地在他身边坐下来:“你?不走,万一动起手来,我会有后顾之?忧。” 陈蝉垂下眼睫,语气很轻:“是吗?” “是啊,你?不信我?你?以为这是我劝你?的?借口?”顾芝棠艴然不悦,他总觉得?眼前之?人哪里不对劲,可自个?却说不出来,明明早上?他们分开时还好?好?的?,唯一的?差别就是救到了人,但他认识的?陈蝉绝不是过河拆桥之?徒。 在看不见的?阴影中,陈蝉嘴唇翕动,似乎想质问对方,顾忌什么,但在顾芝棠酝酿的?激烈的?情绪之?中,似乎已经?没有必要?。 于是,他站了起来。 “那走吧。” 顾芝棠先是怔忡,转而狂喜,拉着陈蝉就往前跑,跑过将军府前那两棵垂柳,柳枝在两侧荡开,光影中留下了他的?影子。 但没有陈蝉。 陈蝉猛地挣开他的?手。 “我们要?去哪里呢?这不是回四平斋的?路,也不是出城的?路。”陈蝉眺望北面的?巍峨宫城,整个?人凌厉而冷酷,似怒绽的?梅花,伸手一摸,便能?扎一手冰晶:“我都已经?听话吃了药了,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霜质,你?在说什……” 古来多少文人骚客折柳相留,可这世间总有些事犹如滔滔江水,永远无法挽留,他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右侧为阳,明光普照,左侧背阴,阴沉黯淡,他看不清顾芝棠脸上?晦暗的?表情,同样的?,顾芝棠也读不懂他。 “芝棠,或许,草民应该称呼您为陛下。” 陆攸双目一眦,想要牵他的手无力摔回腿侧,慢慢收紧成拳。 “在琅琊郡追杀陈稚的人?是你派的,飞鹰,本就是伯靖之?物,那只鹰认出了他,所以他一声呼哨就能?制服那畜生,而?那些所谓的被解决掉的杀手,应该也没有死吧,只不过当时的你们也不知道会这么巧,大水冲了龙王庙。” 后来楼一盛赞伯靖英武,连猛禽也避其?锐气锋芒时,他还不曾多想,只觉得天下之?大,卧虎藏龙。 “自?打前朝南北割据开始,百来年间,两国互相为对方国家被迫害者提供政治庇护,你担心陈稚会北上?出关投奔燕国,自?然要取其?性命,斩草除根,但你没想到,跟着他竟会意外发现大哥的下落,所以你的人?才会徘徊青州不去。” 天空中,又是一声锐利的鹰唳,明明是三伏天,陆攸却?感到寒冷刺骨:“你是什么时候起疑的?光凭一只鹰?孤不觉得南下时孤露出过任何破绽。” “是,回到建康以前,我对你深信不疑。”陈蝉咬牙切齿,已?不在乎谦称敬称,他从怀里拉出那枚护身符,手指绞着细线,任其?在风中旋转飘荡:“我给你的护身符为什么会在天牢?” “就不能?是丢……” 陆攸下意识想要辩解,但他无法解释,自?己调虎离山又何时分|身于牢内,也无法解释如果?他踏入天牢,埋伏的杀手为什么没向他发难。 到处都是漏洞。 说到底,他还是太相信陈蝉,以为他失手后会乖乖从法场回到四平斋,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回避,反而?在看到纸鸢报信后,依然果?决地?去天牢。 “你在想怎么解释吗?”陈蝉嗤笑?,“你在想多好的计策啊,如果?大哥没死,想要救人?,一定会赶赴法场,只要他露面,就可以将他就地?正法,所以,牺牲几个百姓算什么呢?不制造一些混乱,怎么能?将狡狯的他钓出来!” “还是在想明明可以借我之?手,诱杀崔俨,再?将计就计铲除陈家人?,扣到崔俨的脑袋上?,简直一箭双雕!” 陆攸重重地?咬了一下唇,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向陈蝉快步走过来,从袖子中抛出一枚令牌,却?闭口不认他要借崔俨的刀杀陈家人?再?栽赃嫁祸的指控,只道:“拿着它,你现在可以调动?城西兵马。” 他是皇帝,对于试图劫狱的人?,本就可以随意处置,如果?不是为了抹平陈蝉的芥蒂,又想试着钓出下落不明的陈岱,同时干掉崔俨,他根本不需要兜那么大一圈。 “你难道不想杀了崔俨报仇吗?”陆攸倾身耳语,语声如慢刀子割肉:“他在兖州对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难道你忍得下来?” 一直遮掩的,恐惧的,不敢诉诸他人?的秘密就这么被他直白又冷酷的戳破,而?仅仅只是作为胁迫的筹码,陈蝉浑身一颤,向前伸手,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我调走了西城兵马,那建康怎么办?” “你真以为他能?拿下建康?”陆攸丹凤眼微斜,轻蔑一笑?,“孤自?有安排。” 陈蝉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后负,陆攸脸色瞬间无比难堪,在他看来,陈蝉无论?如何都不该对崔俨有情,何况这一路过来,他不是一直在帮着楚军对抗叛军。 “你什么意思?” “陛下又是什么意思?”陈蝉有一些晃神,过去的吉光片羽,在此刻骤然连成了画,他不忍心戳破那一个个梦幻般的泡沫,却?又无法说服自?己,向现实臣服,只能?淡漠而?无奈地?反问:“杀了崔俨,然后呢?陛下又打算怎么对付我们?是像王大人?那样,还是像蒋大人?那样?” “你!” “那那些死于非命的官吏呢?那些给我们吃了闭门羹的人?,什么感染恶疾、告老还乡、身发意外……恐怕都死了吧?”他闭了闭眼睛,一个还能?说是巧合,他们挨家挨户敲门,不是被乱棍打出,也不是被假意挽留而?私报官府,只得到五花八门的回复,他就知道,这一切另有隐情。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不,只有陈稚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的以为你是真心想要帮我们,把那些与我们交好的,可能?为我们出头的大臣的名字,全都默写给了你!” “陈稚在誊写那些名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只会想,管他有用没用,先写下来,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施以援手,咱们的赢面就要大上?几分,因此除了故交,范围真是海了去!” “也正是如此,名单里有不少人?,其?实从来没有背叛过皇室,他们欣赏大哥的才华,不忍失才,或是出于国家安定的考虑,不想加剧矛盾引发内乱,又或者按捺着那一点私心,盼望有人?在前头顶着,他们好继续享受世家的呼风唤雨。” “但你把他们都杀了,所有跟陈家沾上?关系的人?,就如沾染了瘟疫,救治费力,不如统统灭绝。”陈蝉平静地?诉说,甚至平静地笑了一下:“你是皇帝,你会这么做,我可以理解,但我呢?抽筋剥皮放血,也无法抹去和陈家的关系,你预备怎么对我呢?” 陆攸松了口气,如果?症结只在他个人?身上?,他有信心用过去的情分说服他,他清楚陈蝉的为人?,他可以发誓保证这辈子会全心全意待他:“如果?我不是在乎你,考虑你,我又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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