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你?想杀皇帝,皇帝未必不想将计就?计,剑走偏锋,把你?的人全部诱至建康,再借兵勤王,合兵将你?们围杀在长江沿线。” 崔俨忽然朗声大笑:“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指着北方。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也太小瞧郑钦了?,整个朝廷,包括那位太后娘娘,都没能真正拿捏他,他可比你?们想象得?能忍能蛰伏得?多——” 不然这老狐狸也不会把兖州交给他打?理而自己龟缩在豫州,让别人当出头鸟探路,自己固守老巢,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打?得?好?算盘。 徐临愕然。 不等他再开口?,崔俨敛起笑容,忽然问道:“中书通事舍人韦初大人的官邸在何处?” “什么中书通事舍人,人家现在已经迁任中书监了?。”徐临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怎么,还想见你?姐姐寿光县主?她当初杀你?,你?现在要讨回来吗?你?见不到她,她此刻在宫中。” 崔俨转动手腕上的明珠,说:“我当然知道她在宫中。” —— 徽音殿。 崔妙意正对着妆镜梳头发,关贵妃坐在一旁,紧张而不安地?搓手:“你?还要看?守我到什么时候?” 崔妙意放下篦子,一脸无辜:“娘娘,今夜星象,乃大凶之兆,妙意是?特地?前来陪伴您的。” “……是?太后安排的?” 关贵妃小声问,星象之兆定然是?灵台丞告知中宫,他与太后历来私交甚密。 崔妙意并?不说话?。 这位寿光县主,能在崔家谋反中活下来,深得?太后宠爱,相当有本事有手段,而自己呢? 关贵妃不禁垂眸,自己一介平民出身,被卖入宫中,因?为乖巧听话?叫太后相中,不过空得?一个富贵头衔,在宫中毫无倚仗,一切荣华权势都来自于显阳殿中那位楚国最尊贵的女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连连叹了?好?几口?气,喉咙发紧,鼻头发酸,忙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愿在陌生人面前露怯。 就?在这时,余光滑过崔妙意的手腕,关贵妃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红绳除去一点深褐色的印记,竟无装饰,和京城贵眷比起来,实?在过于朴素。 崔妙意也留意到她的反常,目光迅速飘过来,关贵妃尴尬地?别开视线,知道躲不开,深吸了?一口?,问:“是?不小心丢了?吗?” “断了?,我亲手斩断的。”她咧嘴笑了?一下,如火般明艳,可这样动人心魄的样子却只维持了?刹那,便又恢复到冷漠如冰的姿态。 关贵妃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聊天,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此情此景和她谈论宫中之事似乎也不妥,最后她只能苦涩地就着这个话?题往下接:“是?什么?”说着,便要拉开自己的妆奁。 崔妙意怔了?怔。 “谢娘娘恩典,是?一颗珠子。”她抬起手来,正好?对着窗外高天上的月亮,从关贵妃的角度,玉盘从中穿过,好?像套在她的手腕上:“乃我出嫁之时,我弟弟亲手与我系上的。” 她要嫁给韦初,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赞成,倒不是?因?为他贫寒的出身,而是?他的入仕,代表了?他在朝中的站队。 崔仲宣为此使出浑身解数,仍拗不过女儿?,出嫁前,崔俨来看?她,她以?为他的好?弟弟也是?来阻止自己的,便不给他丁点好脸色看:“你?也是?来做说客的?” 崔俨却道:“我说就管用?”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崔妙意闻言,心情难得?舒畅,打?趣道:“你?们谁来都没用,不过我话?放这儿?了?,你?们都是?有兵有将的人,我一个小女子,自然不敢争锋,若是?你?们敢带兵阻拦,我便敢如紫玉成烟。” 崔俨知道姐姐那犟脾气,没说什么,只亲手给她系了?一颗明珠:“我以?明珠贺你?新喜,以?后当家的无论是?我还是?父亲,你?都是?崔家明珠,若你?后悔了?,我便来接你?回家。” 崔妙意笑道:“我才不会后悔!” 崔俨说:“那你?把珠子还给我。” 崔妙意正爱不释手,反复把玩,面对家人的妥协,她又对这段感情生出彷徨不安:“算了?,还是?放在我这里吧,你?不会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吧!我要去?建康了?,也算是?个念想,我的好?弟弟,我难道还给你?了?,你?就?不来接我回家?” “当然不,”崔俨强调,“我们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可惜啊,造化弄人,明珠最后赠给了?韩重,但紫玉也化烟而散。 …… “可我却背叛了?他,背叛了?整个崔家。”徽音殿中,崔妙意一把掰断了?篦子,怔怔地?,将背叛二字咬得?极其重。 —— 吱嘎—— “大将军,你?回来了?!”雷辊身披轻甲,面色焦灼,乍听见脚步声,立刻快步迎上来:“此行可查到些什么?” “我找到了?那个宫女,郑葭小姐的死,已有眉目,”萧承方披星戴月赶回,未解甲,未卸剑,现在又要立刻离开,“老雷,我必须要进宫一趟。” 雷辊先前已有预感,如今几乎从他凝重的神色中坐实?自己的推测,顿时急道:“……这事可大可小。” “可如果此事为真,陛下危矣,”萧承方已下定决心,几乎不假思索,“老雷,一旦我出事,兵符与军队则由?你?全权接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直到华家自毁长城,就?是?我们勤王救驾的时候,记住,任何时候,一定要以?陛下为先!” 砰—— 大门被重重阖上,那一身赤红如血的披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 雕花木门在数年的风吹日晒中皲裂,户枢承载不住岁月的重量,咔擦断裂,整个门板向前扑落,把经过的陈稚吓了?一跳,他心惊肉跳地?回看?一眼,心想这鬼地?方,就?是?赐给他他也不来住。 “杵着做甚?”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蹿得?比兔子还快的陈稚忽然静如处子,他可不敢说自己是?胆小怕鬼,怕为长辈嘲笑,便乖巧恭敬地?立在门口?,装模作样:“祖母先请。” 陈老夫人看?破不说破,和大家伙一道把屋子拾掇干净,先就?此避避风头。 按照礼数,诸人便要请她上座,但她不肯,示意非常时期,不必拘礼,自己走到了?靠窗的一角,扶着窗棂站了?会,目送风卷落叶。 陈稚怕她老人家累着腿酸,几次苦劝,她都不理会,一双眼骤然浑浊不堪,像是?陷入了?过往悲痛的回忆之中:“我就?在这里站站,想坐自会坐下来歇息。” “陈家都这样了?,还生避讳?”陈蝉在旁也说:“要不陪您走动走动,这干站着膝盖可受不住。” “不是?避讳先人,而是?……”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讷,加上满口?牙已落得?半数,更是?含糊不清:“愧怍于此,怎能登堂入室。” “什么?” “没什么,”老夫人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将他拂开,“我渴了?,让稚儿?带我去?找一些水喝吧,你?身子也不好?,就?别操心这些小事了?,跟着跑了?一日可别病倒了?,家主不在,你?要担的担子可不轻。” 陈稚正跑过来搀扶她的手臂,闻见,抬眸瞥了?陈蝉一眼,复又低下头提醒:“祖母,小心台阶。” 转眼间,他们已经穿过抄手游廊,陈稚的低声惊呼远远飘过来:“祖母,你?怎么知道往这边走?” “我还未出嫁前,曾经来过这里,”两?根枯黄的竹子被风摧折,正好?倒在他们脚边,老夫人脸色戚戚,想那劲竹最不受风吹,竟折成如此模样,不由?感慨,“斯人已去?,没想到败落至此。” 陈稚好?奇地?问:“这么多年,就?没有人接手这府邸吗?” 建康官多人多,寸土寸金,不该任凭这么好?的官邸荒败,何况萧大将军风光一时,再怎么样死后也不该如此败落,难道就?没有后人奴仆洒扫?也没听说出过夷三族的惨祸……他不是?病故吗?还是?说他早年战场上杀人杀多了?,其实?死于中邪? 陈稚深思入迷,脸色越来越古怪,就?要撞上廊柱,老太太停下脚步,嗔咳一声,他赶紧收了?心思。 陈蝉凝视着祖孙俩远去?的背影,正准备找块干净的地?方小憩片刻,这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狸花猫,一爪子将他腰间挂着的玉蝉勾走。 他下意识伸手去?捞,那猫却功夫了?得?,一个后空翻,叼着系绳就?跑,在大理石面上刮出细细响声。 看着自小戴的?佩玉如此磋磨,陈蝉心疼,跟着追去,好?在那玉韧度凑合,不至于就此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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