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湿气?重,午后热气?蒸腾出,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泡在腌菜坛子里暴晒,陈蝉精神不?佳,找了片树荫,闭眼假寐。 迷迷糊糊之间,身后忽然鸟飞叶动,碎石土砾更是簌簌往下坠,陈蝉骤然惊醒,只以为山体滑坡,迅速躲开。 惊惶间回头,却又不?见那?么大阵仗。 “先生不?要怕,容我等上去瞧看。”一旁的士兵也看了过来,拿起武器,缓步上前,做好了与熊罴猛虎搏斗的准备。 但草叶间里却浮出一张脸。 “是个兖州军士兵。” 当?中一个士兵松了口气?,示意陈蝉可以安下心来。 陈蝉忍不?住上前觑了两?眼,见那?人横躺在地上,身上大片血污,沾满落叶枯枝,心道多半是与林豫让交手,为他所?伤,但并未死透,又从地里爬起来寻路,走到矮崖上时晕了过去,这才咕噜噜滚下来。 林豫让指派的楚国士兵正准备补刀,陈蝉忽然扫见地上那?人腰间的皮囊绣花,整个人不?住一抖。 他记得这个水囊,从下邳逃出来后,他与崔俨在河道上狭路相?逢,有一个小兵不?仅没揭穿他,甚至还给了他一些碎饼裹腹,那?夜太黑,他不?见对方容貌,只依稀辨认出,他腰间挂着一只雕花皮囊。 “等等,让我看看他的水囊。” 两?个士兵都为陈蝉这一声呼惊住,愣在原地,陈蝉便趁势上前,将那?人拽得翻了个,伤者覆面的头发猝然散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陈蝉当?即目光一震,颤声道:“樊,樊超!” “快!快把他扶起来!” 两个?士兵见他前后态度突变,虽觉得诧异,但?仍旧照办,扶着樊超平放,令他头枕在陈蝉腿上。 软甲上沾染的血迹,大部分来自于他人,腿上腰间虽有创口,也并不致命,陈蝉替他简单包扎了一番,最后手抚胸口,确定其肋骨没断,不会挫伤内脏,只是?撞到头部晕厥,方才松了口气,拱手作揖:“两位有所不知,在下于下邳兵败时三天?不曾吃饭,得他一饼相赠,方才活了下来,无论如何,且让在下还他一报,还要劳烦两位,替在下找些水来。” “先生言重?,你?重?情重?义,我二人这数月可是?有目共睹。”说?罢,其中一人站起身,并对同伴交代:“我去吧,你?在此地守着。” 进?了食水,又等了半日,樊超悠悠转醒,脑中不甚清醒,乍见陈蝉的脸,还以为仍在兖州,尤其是?听?他说?:“你?从山上摔下来,现今觉得如何?” “……无妨,”他摆摆手,就要重?新闭上眼睛,“阿辛呢?这次换我替他了吗?替我给郑小姐道一声歉。” “你?看看这是?哪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陈蝉收着劲儿,轻轻给了他一巴掌,他才不情不愿瞪着眼,注意到陈蝉满面尘霜:“陈公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侥幸逃生。”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整个?兖州,白丧三日,阿姊和郑小姐还给你?烧了许多纸钱,说?天?妒英才,要你?英年早逝!”樊超一骨碌爬起身:“咳咳,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问我在哪里,我还想问你?……” 他忽然注意到附近树下坐着两个?身穿楚军皮甲的士兵,对方也冲他警惕地扫了两眼,但?明知他是?兖州军中人却未动?手,还任由?陈蝉救他,立时恍然大悟—— “你?在风亭冶?” 陈蝉点头。 樊超心里那点欣然顿时被扼灭,都?知道风亭县死?守两月,饿死?过千,他不曾料想,拔剑相向?的竟是?过去的故人,再看那两名士兵敬重?的眼神,也许此战出谋划策的,正是?陈蝉,他强撑着站了起来,忽然开口:“我还是?走吧,不给你?添麻烦了。” 又作势朝那两个?小兵拱手,也算谢他们的搭救之情。 对方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 不过一个?眼神交换,陈蝉已然明白他的为难,也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仗打?到这个?程度,身份使然,也注定了两人无法同行,于是?,他指了个?方向?,与?之暂别:“其实我们先前便见过一面,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在下邳东南,你?曾经给过一个?人面饼果腹,那个?人就是?我,凡事自有因果,凭心而为,不必介怀,此去山长?水阔,就此别过,保重?。” 樊超郑重?道:“保重?。” 这时,替他们寻找水食的那名士兵也站起了身,示意他往东去,便要等他走后,带着陈蝉换一处地方扎营,然而却不想,林中忽然飞鸟振翅,数个?崔家军士兵从山上追了过来:“在那里,我看到他了!” “有情况!是?敌人!” “快!放箭!” 他们认出楚军制式袍服,本能地以为同伴被挟持,纷纷前来解救。 两个?楚兵,一个?将陈蝉扑倒,一个?拔剑掩护,慌乱之中,樊超几乎没反应过来,错身之时对上陈蝉的迷茫和指路楚兵的愤怒,才如当头棒喝,一个?箭步上前,拦在箭雨来时的方向?:“误会,都?是?误会!” 樊超在心里骂了自个?一句蠢货,搜山之时,他们曾沿途留下记号,和他同行的人都?已牺牲,唯他苟活,方才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倒是?忘了这一茬。 飞箭在樊超的拦截下停止,楚兵立刻掩护陈蝉撤离,然而对方追踪过来的皆是?老手,早已绕道包抄。 风亭县死?了这么多人,到这个?节骨眼,两个?楚兵当然不肯束手就擒,顿时破口大骂。 对方却手起刀落,一人就是?一刀。 陈蝉目眦欲裂,怆然大呼:“你?要杀你?的救命恩人吗?” 樊超反应过来,一手握住一柄白刃:“谁都?不许动?他们!”这一嗓子实在凄惶,犹如杜鹃啼血,将在场所有人震慑住。 尽管他一再坚持陈蝉是?自己同乡,无辜被卷入战争,但?寻来的兖州军士兵依然没有松口放人。 “好,他可以不为难,这俩人呢?别告诉我他俩也是?你?老乡!你?这么多老乡从兖州南下,到了这么个?……”那什长?环顾一圈,“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里抢了楚军的皮甲兵器!” 樊超无话可说?。 什长?扫了他一眼,没有点破,只说?:“把这俩俘虏带上,”同时警告樊超,“别因为他们救了你?就心慈手软,这是?打?仗,不要妇人之仁,要如何处置,还得看上头的意见。” 上头?崔俨? 陈蝉瞬间发了一身冷汗,仿佛又回到昨日的宁阳,他为俘虏和崔俨谈判。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我,”樊超陪在他身边,搀扶着他,抽出一只手狠狠扇了自个?一巴掌,“我竟然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我……” 他性子直,就要扇第二个?,陈蝉按住他的手,差点把自己也带了个趔趄:“算了,各为其主,不必如此。”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陈公子,我发誓!”樊超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狠色,他当年敢兵行险招去绑架郑家小姐,如今也敢铤而走险。 陈蝉一个?头两个?大,想要给伯靖留个?记号,但?他们被崔家军死死看守,并不得机会,他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经验老道,能判断出来他们马失前蹄。 “有个?事还需要拜托你?。” “要我把你?救出去?现在不行,得等到晚上。”樊超压低声音。 “你?救不出去的。 等到晚上,他们与?大军汇合,别说?樊超一个?小小士兵,就算是?这拨人里的那位什长?,也毫无分量!再退一万步,他能强抢,然后呢?触犯军法,他替自己受过?而那两名随他被抓的楚兵呢?樊超绝没有再救两人的能力,难道就这么留下?那岂非不仁不义,陈蝉只能赶紧打?消他的念头。 “我是?说?,想想法子给我造一个假身份先对好口供,绝不能叫崔俨知道我还活着。” 樊超并不知道陈蝉真?正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被扣押兖州的始末,约略想了一下,道:“是?因为你?死?守风亭冶?” “不只风亭冶,小叶关也是?。”陈蝉淡淡道。 “难怪,”樊超叹了口气,“军中不仅研究了城中官吏,此次更是?策反了守将,但?却两度失手,上头已经开始怀疑守城的另有其人,确实不能让他知道是?你?。” 他想,崔俨如果知道陈蝉诈死?,还让他吃了败仗,铁定会杀人泄愤。 “我明白了,对外就称你?是?我表兄,姨母远嫁此地,近两月恰好在风亭县暂居,因此蒙难,烧城时你?随楚军逃出,在山里救了我,军中上下应当不会难为你?,”樊超顿了顿,“至于你?的托请,我想只要你?不在大营里正面撞见崔将军,他应当不会亲自过问。”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出了密林,又在路上碰到了几支劲旅小队,会合一道朝大营而去,樊超的串词好几次辗转到喉咙口,但?崔俨麾下皆以战事为先,并没有人多舌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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