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浑身一震。 外间忽闻人声鼎沸,铁匠家的男人们都来了,争先恐后投效,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保住吃饭的家伙。 陈蝉和?阳歆急忙出来,从推搡的人群中,挑选了数百人,分派刀剑,一群人得了武器,急吼吼冲向?门楼,嘴里喊着杀敌。 光要制住这群人,便须大嗓门,阳歆和?陈蝉不?仅嗓子喊哑了,更是累得大汗淋漓,但?陈蝉不?放心,还是点了个人去给林豫让送信。 就在这时?,门楼方?向?忽起一阵闷响。 “果然来了。” 陈蝉打起精神,夜袭是最为经典的战术,尽管他已在心里默默祈祷过?千百遍,但?崔俨显然不?会给敌人准备的机会。 阳歆见他脸色苍白,换他去歇息:“你先小憩一会,有事?我叫你。” “今夜必然凶险万分,”陈蝉却不?肯,握住阳歆的手,“还要劳阳主簿陪我,再?召集一些人,得再?打一些铁箭,以防万一。” 一炷香后,送口信的人归来,带来前方?的战况。 林豫让着人加固城墙,连夜垒筑堡垒,又搬来石木以备投掷,收集鱼膏等燃料绑缚箭簇之上。 虽是有条不?紊地准备,但?毕竟时?间短,敌我实力悬殊,仓促之下?,依然损失惨重?,参战的风亭县的汉子们来不?及训练,全部投放至门楼内外,好在顾芝棠有了经验,调度合力,外加利器之功,堪堪守了大半宿。 天方?明时?,敌方?有退走之意,以少胜多,历来都是佳话,群情?激亢下?,原风亭冶守将李固在没有和?林豫让协商的情?况下?,擅自开城门追击,最后落入丢盔弃甲的崔家军包围之中,三次突围都没能成功,落得个被生擒的下?场。 事?情?快得如同彗星一瞬,顾芝棠和?陈蝉甚至没来得及告诫他们兵不?厌诈,尤其对上崔俨,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人在哪里?” 庞子礼把俘虏押了上来,崔俨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军大帐中,微微抬起下?巴:“你就是风亭县守将?我以为是个愣头青,没想到一把年?纪也血气方?刚!给你两个选择,归降于我,放你安度晚年?,我保证风亭冶只取铁器,不?伤百姓一分一毫,当然,你也可以如冯唐苏武,义不?屈节,我留你一条全尸,但?你死后风亭冶我依然要打!” 李固不?假思索:“我投降。” 他很?清楚,因为自己轻敌,才中了埋伏,眼下?已是颜面尽失,就算回去,也不?一定会被待见,林豫让甚至那两个小子,往后对他也会多有防备掣肘,而姓崔的既已打到风亭冶,淮安内讧,恐怕扬州将为他唾手可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崔俨令人给他松绑,嘴上说着客气话,眼里却满是轻视,这人没什么本事?,更无人格魅力,要不?是不?想徒增杀孽,又许下?过?承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只想把这等人丢出大帐去。 “现在来说说你知道的。” 李固便将自己所知的淮安内讧内情?如数道来。 崔俨半眯着眼:“哦?看?来今晚守城的另有其人。” “从淮安过?来的都有谁?”庞子礼不?迭追问,他总觉得这次守城的战法似曾相识,不?禁怀疑是小叶关的铩羽让他记忆深刻,叫他心中如今产生了阴影和?恐惧。 李固答:“林豫让。” “没听过?,料想只是一小将。”庞子礼摇头叹道。 崔俨略一思忖:“不?是说跟他过来的还有两个人吗?叫什么?” “其中一个姓顾,林豫让称他顾兄弟,还有一个……”李固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那位模样甚为俊美的先生并没有自报家门,当时?事?态紧急,他也没来得及问。 “一个什么?” “一个……一个美人,”李固急汗如雨,脱口道,“那人长得甚美。” 不?知怎地,崔俨心意一动,不?禁想到了陈蝉,放眼天下?,除了此人,无人能在他眼前称美,不?过?……他眼底渐渐浮现浓重?的哀伤,别过?脸,不?由轻嗤:“你打仗还是选美?” 李固惊恐,忙又找补,谄媚道:“那位美人和?顾兄弟虽着武服,但?两人俱不?曾有大将军这般龙骁凤姿的气势。” 庞子礼眉头压得紧,庞子登安慰他哥:“别想太多,大抵就是邓慈手下?的文士,小叶关不?是已经拿下?了吗,我们一路过?来,再?没有遇到那样的武器。” “但?小叶关也没有找到那位大师,”崔俨却说,“还是小心为上。” 说着,又让李固交代了风亭县的军事?布防。 一夜疲累之后,众人虽然守住了风亭冶,但?最高长官身陷敌营,不?知死活,军中士气低迷,林豫让虽有心整备,但?当他望见那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和?烟渍中澄澈而无辜的眼神时?,却也无可奈何。 直面战争,方?知战争的残酷。 参战百姓没有经过?训练,不?知躲避,匆促应战,伤亡惨重?,几乎破百,城中悲泣之声不?绝。陈蝉走过?长街,不?敢侧耳听,更不?敢面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妇孺,风亭县上下?弥漫着一股恐慌的情?绪,逐渐出现消极的声音。 “先生,先……” 阳歆一夜未眠,各方?奔走,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三十个妇人,帮忙搬运军资,又拉来了数十个青壮年?,容许他们进?入锻铁坊,使用?官营器械和?材料,参与锻铁。只是,晨风吹来了战况,半数人心生退意,走得只剩几个文士还在原地抓耳挠腮,他这才不?得不?追出来。 顾芝棠正在城门楼下?清点伤亡,处理?战死同袍的尸体,林豫让找过?来,和?他商量对策。 “嘘。”陈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阳歆与他竖着耳朵听。 “崔俨的南征军中,不?少都是兖、青二州的士兵,他们的家眷留在北边,军中若有敢逃跑者,家眷一律格杀,因此士气高涨,反观扬州,士气糜弱,军民心生怯意,比不?过?当初的小叶关,只怕……” 陈蝉微微垂眼,阳歆正要安慰,他忽然转身,跑到镇中最大的广场上,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大喊:“各位,请听在下?一言。” 阳歆见状,忙支使手下?,前去通报,召集城中的百姓在此聚集。 陆续有人走出家门,驻足,抬头,一个士兵冲过?来,打断了林豫让的话,指了指街上,顾芝棠若有所思,而后恍然,撇下?林豫让跟着那士兵过?去,就听见陈蝉振臂高呼。 “你们的家人就在身后,风亭冶一旦失守,铁器被抢,扬州粮仓被烧,谁也别想活着过?冬!” 过?去,他最看?不?起网上营销的成功学导师,像个传销头子,但?现在,他却羡慕他们的口才和?号召力。 在场不?少人闻言发出嗤笑?,笑?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若是昨晚,大家恐怕还怀揣希望,受他的动员,现在,只剩恐惧和?无奈。 “小伙子,回去吧,趁着还没打进?来,走吧。” “是啊,我们也要走了!” “且慢,且慢!”陈蝉慌忙呼唤,然而他的话无人在意,百姓七七八八开始返家,须臾走得不?剩二三。 顾芝棠气恼,上前揪着几个典型不?放,心说我们拼死拼活保护的是谁!陈蝉见状不?妙,赶紧跑过?去阻止他动粗,对方?也不?气,毕竟昨晚都是同仇敌忾的战友,只叹道:“我们要走,也不?全是因为打仗。” 对方?眼神闪躲。 “风亭冶不?仅锻铁,还治桑,这一打仗,桑树不?是被焚,就是被践踏死,来年?交不?上租子,我们又岂有活路,以前有户籍管制,咱大家伙的哪里都去不?了,目下?倒不?如趁乱,迁徙到更富庶的江南去。” 顾芝棠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些人竟是要光明正大逃税。 “你们……” 陈蝉想起了一事?,蓦地拉住了他:“你听我说,这事?还真不?能怪他们,全因朝廷下?令收取绵绢为税。” “可那不?是正该的吗?” “太高了。” “朝廷也很?艰难,”顾芝棠疲惫地捂着额头,“你看?到了吧,崔俨打过?来,要粮要人还要钱,税赋是每个国民的义务!” 陈蝉抬头,眼底浮出些许错愕,他下?意识以为顾芝棠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会从百姓的角度来考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民生社稷,论过?兵法,讲过?商道,谈过?江湖奇闻,却从来没说过?升斗小民。 他不?打算在这个关头和?顾芝棠吵架,只是平静地陈述。 “田税重?,大家都埋头种稻田,桑田渐少,养蚕者自然也少,可当朝户调,每户纳绢四匹、绵二斤,交上了田租,却交不?上户调,拆东墙补西墙,只能上市面购入,而那些商贾全为豪右囤积居奇,更有奸者,连年?抬高市价,百姓无钱购入,便借此放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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