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着嚼着,正噎得慌,陈稚忽然?发现身旁多了一个人,正盯着他?的碗。 “关志,你被放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他这一嗓子,所有人都望了?过来?,关志满身伤痕,两眼发青,直咽口水,陈稚哪里?看不懂他的意图,但奈何自己还不够吃,抱着碗护食般往后?藏,心里?暗道:千万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没跑掉,不然怎地没饭吃! 然而下一瞬,他就挨了?一脚。 伯靖抱着手臂,站在?他后?头,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陈稚撅着嘴,愤然摇头以示拒绝,伯靖扭头离开,过了?会,把装土石的木笼和簸箕扔了?过来?,意思是叫他明儿个自己干活,陈稚委屈,瞪着眼睛哀求,最后?不情?愿给关志分了?一点饭。 “年轻人,吃得多饿得快,不吃饱哪有力气,我老了?,胃口不好?,吃不下,你吃。”同队的秦伯走过来?,架住了?陈稚的碗,把自己剩下的小半碗饭给了?关志。 关志也不寻筷子,用?手抓着白米,狼吞虎咽。 马梁蹲在?土方上挖鼻屎,啧啧两声:“你要跑就利落点,省得一身拷打?,跑不掉呢我就劝你待着,别再动那心思,今次他要人干活,留你小命一条,他日你若不长眼,再撞上那个姓左的黑面罗刹,你这饭就只能留到?下辈子再吃。” 他都打?听清楚了?,这个叫左廉的,是仇家家臣起势,原本是仇家大公子仇秉文的亲卫,军府里?头至少?可以当个曲长,但后?来?听说仇秉文在?镇北军中历练时犯了?什么罪,为了?给大公子顶罪,削职受罚,只做了?个都伯,最近才因为战事,破格提为屯将。 关志端着碗,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的沙砾,嘴角还沾着饭。 陈稚碰了?他一下,见他两眼愣怔,毫无反应,便说:“还吃不?不吃给我。” 关志又猛扒了?两口,两腮鼓起,跟着了?魔似的,用?力说道:“不,我还要跑。”他把碗随手塞还给秦伯:“谢谢,只要不死,我必须离开。” 马梁被鞭笞骇破了?胆,又惜命,早忘了?前两日自己发誓要逃出去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一根筋,等崔家军打?过来?,回去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还没打?过来?。”关志不听劝,“我婆娘孩子还在?城里?,没有我,他们吃什么?何况开春后?就得播种,按楚律,男丁要耕种六十亩,女子按半丁算,也要种四十亩,家里?没有劳力,她们根本完不成,到?时候交不上租子和田税。” 马梁嗤笑:“都打?仗了?,你还想?着,要是人家打?过来?,秧苗都给你踩塌,房子都给你烧没,哪儿来?的地给你种呢?” 顾芝棠也跟着劝:“非常时刻,朝廷应当宽免才对。” 关志摇头,心里?梗着一口气:“一看你们就不事生?产,情?况恰恰相反,如果这仗打?到?秋天,那是家家户户都必须出,还要往死里?出。” 望着他脸上灰败绝望的神色,顾芝棠相当不解,陈蝉此去兖州,却明白了?许多,续道:“朝廷或许不需要,但军队却吃不饱。” 顾芝棠道:“真要打?起来?,朝廷会开粮仓,着人往前线运送,背靠的三吴丰沃富庶,往前数五年都不曾有大灾,怎么也轮不到?就靠这方寸土地供军队过冬。” “他们给不给是一回事,给了?运不运得过来?呢又另当别论!就咱跑商的车队,如果不在?路上补给,拉十车货,至少?三车都是吃喝拉撒,军队的消耗就更大。粮食得要人押送吧,运得多,押送的人就多,毫不夸张地说,路上就得去掉大半,还不如就地取粮食,如此一来?,那就不是一星半点!” 马梁心怀激荡,一口气说下来?,不带喘:“北边的商道我经常走,还帮军爷们跑过腿,我清楚得很,无论哪一方占领下邳甚至郯城,都需要就地索取,说的好?听叫补给,说得不好?听叫烧杀抢掠!” 与他们一道被捉来?的双胞胎兄弟也不禁感慨:“不只是粮食,如果战事不理?想?,我们这些人现在?是劳役,明天就是新兵,后?天就是老兵。” 大家一致沉默。 秦伯安慰关志:“别想?了?,马小哥说得对,还有没有地种都不知道呢。” 岂料关志忽然起身,神色异常激动,说:“那我更要跑,我得带着婆娘孩子躲到?南方去!” 话音未落,恰遇士兵巡逻,正是那位宗什长和那个叫王炽的新兵,陈蝉轻咳一声,示意他们不要在?官兵面前继续讨论,关志别过脸,挨着陈稚坐了?回来?。 宗纶看见他们,只略一点头,王炽却精神百倍,十分兴奋,还朝他们鼓劲,要他们好好干:“只要工事筑起来?,很快咱们就能收回青、兖、豫三州,都不许哭丧着脸,尤其不许说丧气话,不然我看到一次揍一次。” 关志和马梁动了?动嘴,但最后?都忍了?下来?,宗纶和王炽很快又巡视到别的地方去。 这位宗什长沉默寡言,脾气和善,众人对他稍有好?感,反倒是王炽,其实也没做过什么欺压人的坏事,顶多奉命而为,却惹人烦。 陈稚臭着个脸,尤其看不惯:“阿蝉哥哥,你说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马梁抢话:“还能为什么,还不是觉得这场仗终于让他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可以施展拳脚抱负,真是傻子!” “死了?这么多人,能升多大的官,赚几个钱?”陈稚放下碗,找了?个地方抓紧时间打?瞌睡。 一日劳作完毕,到?得晚间,天气回冷,滩涂上的役夫们都缩到?了?棚里?,然而营棚单薄简陋,手边又无炭火,尽管人多,却并不暖和,甚而憋闷不透气。 湿冷的环境中,陈蝉夜咳甚剧,迟迟难以入睡,起身出外走动,却意外撞见秦伯和关志在?树下说话,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可夜深人静,十分清晰。 “……秦伯,你跟我走吧,就算还你一饭之恩,你想?必比我更清楚,每年劳役要死多少?人,你,你会活活累死在?这里?的。”关志见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于心不忍,想?拉他一把,脱离苦海。 秦伯定定地望着他,似是沉吟。 关志左顾右盼,急不可耐:“这种修河堤的工事,一个不打?紧,就得把命填进去!” “可老头子我会拖累你。”秦伯终于拿定主意,粗粝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断然拒绝好?意:“小伙子,你若铁了?心,就快走吧,老头子我帮你把守卫引开,这次一鼓作气,千万别再失手。” 陈蝉大惊,站在?寒风里?不敢动,怕发出声音。 关志犹豫地看了?他两眼,不再劝说,低头离开,秦伯正要去引开巡逻的士兵,转身时陈蝉来?不及闪躲,和他撞了?个正着,但陈蝉什么也没说,任其走开。 半柱香后?,秦伯满头大汗回来?,见他还在?棚子前吹风,擦了?擦额头,说:“快去歇着吧,你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这才头两天,日子还长,往后?你就知道吃不饱睡不够是什么滋味了?,一个马虎眼,可能要你命。” 陈蝉问:“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走呢?” 秦伯摇头:“我走不了?。” “你不想?回家?” “都死完了?,家里?三个儿子,只剩一个还在?彭城当兵,我在?这里?帮帮忙,如果能成功,也算尽一份力,失败了?,一家人死在?一块,也算团圆。” 秦伯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谈吃饭喝水,陈蝉心上滋味复杂,目送他艰难地爬上硬邦邦的通铺,瑟缩成一团,又在?门口吹了?许久的冷风,这才走进营棚。 清晨鸡鸣,马梁第一个发现关志的铺位空荡无人的,他的脸上旋即露出戏谑的表情?,往树后?撒了?泡尿,蹲在?棚子外望着江水发呆。 宗纶和王炽带着士兵过来?检查了?一圈,面如冰霜,却半个字未提,没过多久,又填了?一个人住进来?,众人心里?了?然,这一次,关志也许成功脱身,也可能已经死在?无人得知的角落。 早饭后?,王炽前来?督促众人干活,马梁心里?头不知在?打?什么算盘,又开始同他套近乎:“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王炽骂他:“又是你!我记得你!上头的事情?你也敢管,干你的活!干不完不许吃饭!” 但转头,陈蝉就撞见王炽屁颠屁颠去问宗纶,宗纶忧心忡忡地说:“疏浚吧,可能是为了?防备敌军水淹城池,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那位孔都督的要求,我听左屯将的意思,仇刺史只是下令让我们去挖战壕,准备阻击敌人的骑兵,和对方决战,收回下邳。” “战壕啊?战壕好?啊!我可不想?在?这里?盯着这些人修水楗,一点用?也没有,什长,我想?去打?仗,去挣军功!”王炽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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