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刚才的大嗓门,还有几人在周围低声?交谈,声?音有老有少,倒像是一大家子,在商量该如何处置他。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人是崔俨府上的,你把崔俨的人给老子抓过来做什么!” 过了一会,男人似乎不解气,把其中一个手下揪过来,指着陈蝉的方向破口大骂。 陈蝉心想,他认得自己,那范围就缩小了,至少不是哪个平头百姓,绿林好汉都认识他,多半是那日来赴宴之人,就是不知道是兖州地头哪一家。 不过和他想得也差不多。 “平茂,不能?留他。”苍老的声?音犹如定海针,响起时?所有人都不再吭声?。 只有那位叫平茂的男子,犹豫不决:“可?是太爷,若是把他杀了,万一……你看欧阳碧的死,不就……” 仙翁杖在地上跺了三下,老人气到咳嗽:“咳咳……还不是你们办事不利。” “要不,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陈蝉假装刚刚被他们说话声?吵醒,从?那两个绑匪的对?话到这一大家子开会,可?以判断出,他们应当是要绑架郑筠的,既然是绑架,而不是上车就砍人,那就是要谈条件,至少人质暂时?不会有性命安危。 ----------------------- 作者有话说:注:还是备注下吧,虽然应该耳熟能详,出自高适《别董大》 闻言,门外的人俱看向他,惊疑不定。 老?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便要关门,陈蝉听见脚步声向自己靠近,轻声道:“你们给郑家送了多?少钱?” “胡说八道!”平茂怒喝:“还不快动手?!” “等等!” 刚才教训儿孙的太爷,狠狠瞪了一眼自家不成器的孩子,人家只?是试探了一句,他便把老?底都?掀了,当即气得抚胸,叫人搀着往柴房走,赶紧把下人打发?了去,只?留下家中重要的几位参谋,并改了口:“你说出主意,出什?么主意?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陈蝉沉吟片刻,赌上一把:“我看过县志,青州有一户闻家,祖上曾在海上意外打捞出前朝沉船,赚得第一笔钱后内迁至兖州,发?家壮大。” 郑筠曾经帮崔俨手?下的士兵点过抄家的赃物,她记忆力?好,后来在贪腐一事上寻找线索时,说给过自己听,如果她没有记错,那单子上有不少海里的东西,而刚才他们又提到了欧阳碧,由此可?以推断。 “你们应当也给欧阳碧送过礼,且是郑家授意。我是郑崇和监军的内应,你看我身上,有一块砗磲莲花,是他给我的信物。” 崔俨是天生的将军,一切以打仗为先,不爱结党营私,为了建立根基,保证军队的发?展,和他们这些?地头蛇天生不和,但郑钦,却更?像是幕后的商人,精于计算,因此,他们和郑崇和更?为亲近,甚至通过他向郑钦求合作,奉上过不少宝物,以此保全土地和荫户,在兖州继续发?展。 砗磲莲花的来历他们不甚清楚,但一来二去,确实见郑崇和显摆过。 “不知诸位,有没有兴趣和我再做一笔生意呢?”陈蝉坐在地上,明明受闻家人监视,却好像闻家才是那个被?居高临下打量的。 想也知道。 兖州贪腐成风,土地兼并,人口掠买,荫户私藏相当之严重,郑家小姐郑筠莫名其妙把这事捅到郑钦面前,偏又是当着军中部将的面,这事就不能轻拿轻放。 军队受贿那是极其严重的问题,何况这当中还有几位跟着郑钦打天下的老?人,皆是吃苦受累爬上来的,拼命流血也不是为了独自享受,而是为了郑钦给他们承诺的太平盛世。 郑钦只?能弃车保帅,至少在明面上,要表现得严正公允,且要对外声称杜绝此事,但他收入囊中的,决计不会再吐出来,只?能层层下放,让源头上缴“赃物”,去填补崔俨查出的窟窿,给上下一个交代。 这样一来,附近几郡的乡绅豪富,包括闻家在内,皆苦不堪言。 先是崔俨入城,不受礼,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现在郑家说翻脸就翻脸,要他们出钱出血,打又打不过,于是只?能移恨到好欺负的郑筠身上。 郑筠是联系崔郑两家的纽带,郑家女?与崔俨走的近,那老?东西打的什?么算盘,简直如司马昭之心,任谁都?会猜疑两家沆瀣一气,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索要两份捐资,想掏空他们的家底。 如此一来,那自是恨不得啖肉饮血。 可?郑钦龟缩在豫州老?巢,不在此间,平日出行层层保护,且自那之后,不接受任何会面,郑家其他的公子,都?唯恐被?这件事牵连,更?是称病抱恙。 也就剩一个郑崇和,但郑崇和吸完血,不知道捡了什?么宝贝,忽然极度膨胀起?来,不仅贪得无厌,且目中无人,觉得他们无甚利用价值,就对他们呼来喝去,若非走投无路,闻家并不想与此人打交道。 谁想,捏着鼻子咽下苦,还没尝到甜头,郑崇和突然就死了。 收受的资财一夜之间蒸发?,几家联合上贡,一分不剩,坊间虽然传闻,是郑家子弟内讧动的手?,但他们却是不信的,郑家那几个公子他们见过,除了吃喝玩乐,没什?么大本事,杀人这事更?干不出来。 何况杀得宠的郑崇和,又有斗殴的前科,事发?难道不会第一个怀疑他们?就算是郑钦,也不敢如此包庇。 说不得是搬出来堵外头悠悠众口的,不过若如猜测,那这计策实在恶毒,且没有帮手?的情况下绝对办不成。 闻家人叫上另外几家的耆老?,坐下来连夜密谈,都?一致联想到了郑筠。 郑筠在城中开办善堂,收容孤儿一事,人尽皆知,郑钦得了美名和声望,还因此大肆夸耀了一番,而不久前,崔俨给这些?流民去籍,许他们租赁土地耕牛,参与屯田,但里头有不少半丁大的孩子,无法?出力?,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钱,那这些?钱从哪里来? 这都是他们的钱啊! 都?怪这个女?人,如果最初不是她把这事捅出去,他们和郑钦的合作不会破裂,也就不会被崔俨趁火打劫,更?不会掏空家财。 他们费尽心思,要将郑筠绑架来,就是意图破坏两家联姻,最?好能嫁祸结仇。 可?人却绑错了! 而且,这个年轻貌美的男子似乎提前知道了他们会动手?,毫无一丝惊慌,不但上来就点破他们的身份,还气定神闲要和他们谈条件,他能在崔俨的生辰宴现身,惹得崔俨为他出头,同时又手?握郑崇和的信物,自称是郑家的内应,几重身份加持下,他还能乘坐郑筠的牛车,可?见不一般。 族中的老人相对于小辈更为镇定,闻家老?太爷在儿孙的搀扶下,半推半就过来,走到陈蝉对面坐下:“你真的是崇和少爷的人?” “我若不是郑家人,郑小姐岂会容我接近,不妨告诉你们,我也在查崇和少爷的死因,怀疑郑小姐牵涉其中,但苦于没有证据,没想到事未竟,却阴差阳错被?你们绑到了这里。” 对方摇头,以示随身之物可?以抢夺,光凭信物不足以取信。 “你们知道,郑家几位公子为什?么要找崇和少爷的麻烦吗?因为——铁,”他们的斗殴城中百姓有目共睹,是不容辩驳的事实,陈蝉嘴里轻飘飘吐出几个字,“他们在争夺炼铁技术。” 虽然看不见闻家人脸上的表情,但抽气声却在静夜格外明显。 郑家以武立身,铁的价值不言而喻,谁能锻出好钢材,让军队如虎添翼,谁就是郑家的功臣,能得到郑钦的青睐,别说是族中子侄,就算是郑钦的亲儿子因为这事打起?来,都?不见怪。 老?太爷站直了身子,和陈蝉无声对峙。 “我给你们一个地址,你们去这个土窑里帮我取一样东西来,即知真假。”陈蝉缓缓开口。 郑筠开办善堂后,那破土窑便不再是城中孤儿的根据点,年纪小的孩子送去读书,年纪大的则参与屯田,到小不大的留下了一部分,帮着在土窑里干活,人已不如往昔多?。 加诸郑崇和死后,陈蝉的炼铁计划全线废止,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诚心要帮郑崇和制造开矿工具,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开掘矿山,日久炉废,连樊超也不再打理,闻家很容易便混进去。 陈蝉被?请到一处偏房,摘了蒙眼布,却没松绑,闻家的下人确认他不会武功,只?派了几个庄稼汉守住了门窗,跑腿的人天亮前赶了回来,把背着的包袱往地上一砸,打开裹布,正是陈蝉炼制的那口锅。 铁锅的事情,郑家子弟是不会外传的,几乎没几个人知道,丢了东西,也无人在意,他们找到陈蝉要的铁器,打包扛了回来,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是……” 陈蝉抬起?手?,对方给他松绑,他请守门的给他抬至厨房,亲自示范。 事实胜于雄辩,包括闻老?太爷在内阅历丰富的当家人,几乎一眼便明白过来,这口大炒锅所昭示的技术比当下的铁器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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