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前天,我才得了一份帮趁,只是,”游方雁叹息,“只是一个江湖兄弟家中老?母病危,我便先交予了他,至于先前攒下的盘缠,一部分给了樊超,让他安葬那些个死于横祸的孩子?,一部分捐给善堂,还有一部分,给了胡老?大夫,请他多备一些吃食和冻伤药。” 郑筠鼻尖发酸,学他平日里的样子,抱拳:“助人为乐,不?求回报,朋友做到你这份上,真是没话说。” “别人都说我这人重感情,轻利益,以后你们有事就跟我说,舍生忘死,在所不?惜。”游方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冲着郑筠和陈蝉举杯,尤其对陈蝉多看了两眼:“有我师兄珠玉在前,我这辈子?虚名无妄,也没什么过人天赋,只希望能留此世间一片丹心。”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陈蝉不?喝酒,除了结拜时那一海碗,也就当下跟着陪了一杯。 游方雁一愣,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酒足饭饱后,郑筠主动帮忙收拾杯盘,游方雁守着他的背影远去,半醉半醒凑到陈蝉跟前,说:“为什么要叫德州?老?二,天下九州,就没有一个叫德州的,江左也没有哪个郡县以此命名,你也就只能骗一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郑小姐。” 陈蝉没接话。 游方雁又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们不?太一样,你懂得太多超越现下智慧的东西——釜、甑、鬲、鼎,有哪一件炊具是这般模样,大铁锅我不?是没见过,但这么大,底部如?弧弯曲,翻炒不?崩不?裂,我还是头?一次见,这说明什么,说明老?二你的炼铁技术已臻化境!先是闻所未闻的金矿脉,后是炼铁造锅,你,你不?简单呢!” 陈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仍旧保持沉默。 “嘘,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不?说,我就不?会问。” 游方雁其实也就虚长他几个月,说起话来,突然便有了一股兄长的老?成?,他拍了拍陈蝉的肩膀,忧愁地叹息:“怀璧其罪啊,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得下心离开,若你不?肯站队,郑家崔家依然会找你麻烦,阿蝉,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既然他们都想争取我,我只会成?为他们的座上宾,你别担心了,又不?是一去不?回。”陈蝉再次婉拒,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惹恼了崔俨,事不?过三,再这样下去,势必会连累游方雁。 而自己尚有使命和责任在身,无论身心,都无法和游方雁一起浪迹天涯,尽管,他是真心将对方视作朋友。 游方雁酒醒了三分,把手掌搭在他的手背上,郑重地承诺:“二弟,你别担心我,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的,开年之后,我会另谋出路,他日若能追随明主,践祚丹墀,还有何事办不?成?。” 意气在胸腔中来回激荡,好几次,他坐立难安,凑到陈蝉面前,似乎有相?当重要的话要亲口告诉他,但每一次,都被?陈蝉的目光烫了回来,最后一个人捧着酒坛,傻呵呵地笑。 “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郑筠擦了擦手,好奇地去拎游方雁的耳朵。 游方雁故作威严地把她手指拍开,主动解释:“弄清楚了,德州是一个人。” “啊?” 陈蝉也跟着笑了起来,打胡乱说:“对对对,他还发明了一种纸牌,用?于饭后消遣。” 他便要去找一些纸来,简单勾画牌面。 只是不?巧,刚讲完规则,郑筠的丫鬟便领车夫架着牛车停在后门接她,眼看时候不?早,未出嫁的女?子?夜不?归家于理不?合,无法,只得先行离去。 走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游大哥,你可要记得早些回来,我还等着玩□□呢!” “知道了知道了!”游方雁端起酒坛子?,贴在发烫的双颊上,显然是真醉的,陈蝉架着他,要送他先走,他却?摆摆手,忽然跃上屋顶:“不?,我在这儿看会星星。” 陈蝉只得先进后厨交代,请酒肆的大师傅帮忙把锅收着,自己明日派人来取。 等他再回到院子?时,屋顶上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他们在后院开小灶,爆炒腰花的香气绕梁不?绝,顺着窗棂飘到了内堂雅座,几个郑家旁系子?弟都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老?饕,闻着味往后厨钻。 “你们做的什么这么香?好啊,有好菜好酒还藏着掖着?” “找打是不?是,马上做,一盏茶内我要吃到嘴里!” 酒肆的厨子?苦着脸,就算铁锅在手,可掌勺的人不?在,他们哪里复制得出来,可若是不?做,郑家人嚣张跋扈又得罪不?起,那大师傅怕惹祸上身,连忙推脱:“几位爷,这菜还真不?是咱们做的,而是外面那位公子?,借用?咱这儿的灶房,露了一手,连这口锅也是他带来的。” 言下之意,让他们另外找人。 几人瞥见那样式古怪的铁锅,一个激灵,酒醒大半。 铁?铁锅? 他们都在军中挂职,对铁器相?当了解,忙从后门追了出去,陈蝉刚刚离开,几人站在巷中,远望去只见郑筠的牛车在巷口掉了个头?,身披白狐裘的公子?婉拒了捎带一程的好意,正冲她打招呼。 刚才那厨子?不?是说两男一女?包了他们的后院,让人不?许随意打扰吗?难道那名女?子?是郑筠? 郑家的几位少?爷心里多少?揣着狐疑。 -----------------------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六洲歌头·少年侠气》 陈蝉出了酒肆,并没有打道回府,今日他还?约了郑崇和见?面。 楼一坚持来接他,给他带了一只烧热的手炉抱在怀里,外头正在飘雪,路上风刀刮骨,行人艰难跋涉。 宗诚等人挨了军鞭,对陈蝉那?是寸步不离,两人唯恐驾车留下车辙,会被轻松追索,于是选择步行,没走几步,皆是手脚僵硬。 天?冷后,御寒的烧刀子卖得好,沿街两侧,唯有一间酒铺点着灯还?未打烊,陈蝉吩咐楼一:“你去沽两壶酒,自己留一壶,剩下的分给那?几个护兵暖暖身子。” 护兵有五六人,一壶酒哪够。 见?他犹豫,陈蝉忙摆摆手:“就一壶,多了他们不会要。” 楼一听话,立刻照办,沽好烈酒,提着朝宗诚和他手下的护兵走去,多谢他们今日帮自己照顾陈蝉。 几个护兵板着脸,没肯接,但太阳落山后,干站着再厚实的身板也顶不住,多少拿眼睛朝宗诚瞟,楼一索性揭开,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给他们。 “拿着吧。” 酒是他们看着买的,人家也亲自喝过,再推脱过于不近人情,何况风雪在前?,陈蝉却没有要回刺史府的意思,大抵也是因此内疚,才让人买了酒。 陈蝉撑伞,独自站在街巷相交的岔口,宗诚朝他的方?向看去,冲他抱拳致意。在他收回目光的同时,后者不经意往附近的市亭挪步,把身子稍稍让到盲区,不多时,那?几个郑家子弟便堵了上来,把他拦住。 “刚才是你在清荣酒肆后院吃饭?” “是。” “那?口铁锅是你带来的?” 陈蝉稍稍迟疑,刚一点头,当中一人便冲上来拉扯他的胳膊:“冷手冻脚的,别在这里啰嗦。喂!你跟我们走,有几句话要问……” 陈蝉往后挣扎,警惕道:“你们要做什么?”他又?向后瞟看,似在寻人呼救。 那?几个郑家子弟也发现了他的僮奴不在身边,又?不知?道他在看谁,怕引来麻烦,一个上手抓胳膊,一个摘他幕离好捂嘴,要将他强行绑走。 陈蝉早有防范,抬手一挡,喝道:“你们敢得罪我,郑家公子郑崇和绝不会轻饶!” 崔俨和郑筠几次高调的约会,并不会让郑家子弟忌惮,但郑筠和崔俨接触的同时,又?与郑崇和的人私交密切,却叫他们心?里打起?鼓来。 难道郑崇和要放弃他们,和崔俨冰释前?嫌? 当年在军中,他们皆与崔俨不和,在弥什手底下学习兵法又?不得重用,领兵打仗,没有将才,常常受到崔家老将的嘲讽,后来郑崇和和崔俨结仇,他们便前?仆后继投入麾下,这些年可是把崔俨得罪惨了。 若是崔郑联姻后,郑崇和倒戈,那?他们这些不受重视的族中子弟,还?能有什么前?程出路! 几人目光交接,俱是心?惊胆寒。 “退什么!” 有人被陈蝉这么一喝,腿软心?慌,便要松手,其?中另一人强撑起?气势,晃了晃下巴,意思是把人扣过来。 “就问你几句话!”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留白,是专门送给他们参详的,陈蝉怎可能配合,当即大声呼救,那?几个喝了酒的护兵立马注意到此处的骚乱,扔下酒碗冲过来:“喂!干什么的?放手!不然?要你们狗爪落地!” 宗诚挎着大刀站在最前?方?,郑家子弟认出佩刀上崔家的标志,心?如惊弓之鸟,立刻作鸟兽散。他们越是逃,越是不打自招,护兵们正愁没机会将功赎罪,哪肯放过在崔俨跟前?争功勋的机会,一路跟着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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