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一吸鼻子,樊超立刻发现了她。 郑筠索性大方?地走了出来,边走边从绣花荷包里掏钱,要拿给失声痛哭的小?女孩——郑家?伤亡的仆从,已由郑绥之出面抚恤,但这里的受害者,却无人问津。 面对突然冒出的陌生人,小?姑娘一边啜泣,一边紧张地往后缩,另一高个子男孩挡了上来,警惕地盯着郑筠。 郑筠反应过来,是自己穿着打扮太格格不?入,以至于无法?取信孩子,于是挤出笑容,席地而坐,温柔地展开?双臂:“来,姊姊抱。” 小?女孩摇摇头?,但挡在跟前的男孩脸色稍有缓和?:“她受过惊吓,怕见生人。” “受了什么惊吓?” 这里就是医馆,若是病情严重,郑筠完全可以做主?,请最好的大夫给她医治。 那小?男孩沉默了片刻,支吾着:“那些士兵进城后,把她娘……” 他没说下去,但郑筠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忐忑地瞟了樊超一眼,后者沉默地别开?视线,她就知道,一定又是郑家?军干的好事,索性摘了镯子银环,通通塞给了过去。 “去买些吃的吧,天气冷了,再给弟弟妹妹们备些厚衣服御寒。” “谢谢,谢谢您。”小男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响头?,她摇头?不?受,小?孩的眼睛里便噙满泪水:“您真是活菩萨,您能帮我打听打听我爹吗?他去打仗了,一直没回来!瑕丘城被那些坏蛋占领了,他还是没回来!他们都说他被抓走了,成了俘虏,不?会再回来了,那些人把他给杀了,姊姊,求求您了,您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一定会报答……” “够了!”樊超喝住他。 郑筠心里难受,咬着唇,起身离开?这里。 樊超和?她一道回到医馆,拉上后门的门栓,郑筠再忍不?住,喝问:“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进来,我可以……” “不?关?你的事。” “他们会冻死的。” “你懂什么?”樊超看她,眼神复杂:“谁不?会冻死呢?我娘为了讨吃的,得罪了那些达官贵人,被绑在柱子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手脚都已经烂了。” 郑筠哑然,刚进城的时候,她还觉得瑕丘城恢复得不?错,甚至没有一点战乱的气息。 原来是因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些人都在悄悄死去,活不?过冬天,悲哀,哪里是能让她看见的。 “……樊超。” “郑小?姐,请回吧。” —— 郑筠打听郑崇和?时,郑崇和?也在收买她身边的人。 “你确定?” “奴亲耳听到筠姑娘身边的丫鬟跟人说,就在那日太白湖的接风宴上,崔俨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筠姑娘是否见过那位海裨将,还拿来了一幅画像让她辨认。少爷您说,刺史?大人派她来,她自小?养在樊城,和?本家?从无联系,那一支又早已没落,过得不?甚如意?,若是她看上崔俨,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郑崇和?眼神一凛。 那僮奴又掏出一块布巾,将里头?裹着的东西呈上:“前几?日,奴派人在东市上找着的,底下还有印花,确实是您给海裨将的赏钱无误。奴打听到,这玩意?是医馆里流传出来的,有人拿这东西跟他们换粮食。” 他举起金稞,又道:“海春那厮逃跑时,定是在衣服夹层里揣了盘缠,少爷,这可都是有定数的玩意?,能顺着竿查,而筠姑娘这几?日又恰好去了千金堂……” 郑崇和?呼吸一窒,自己杀海春灭口那日,正是郑筠入瑕丘被匪徒绑架当日,一行俱在山中,该不?会她逃奔之时,无意?间撞破了自己杀人的经过吧! 但她回来过后,不?曾和?郑绥之提过。 不?,她并未见过自己,也未见过海春,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声张,但眼下崔俨既找上了她…… “就算她没有看见,只要她愿意?帮忙,她就能‘看见’,”僮奴进言道,“少爷,您与崔将军共事这些年?,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他是那么容易被人安排的人吗?” “当初他带着不?足一千的散兵游勇来结盟,短短两年?,可是挣出二州之地及两万亲兵,他会乖乖联姻郑家?,还是个养在乡下的丫头??筠姑娘若执意?要嫁给崔将军,崔将军却不?喜欢她,她又必须完成刺史?大人交代的任务,加上三纲五常在先,哪有不?帮自己夫家?的道理?” “你说得对,看来得先下手为强!她在何处,你帮我盯紧喽,只要她出门……”郑崇和?比了一个杀头?的手势,毫不?迟疑。 —— 郑筠无视了樊超的逐客令,继续留在医馆帮忙,还想再打听打听那些个孤儿的情况,最好能挑出典型,作为例子来日对郑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樊超死活不?再理她。 至太阳落山,仍没等到陈蝉,她的脸上说不?出的失望,夜幕四合后,郑家?会派人出来寻她,郑筠不?敢久留,只能抱憾离开?。 走之前,她忍不?住向游方?雁嘱托:“商讨那日我便见他脸色不?佳,担心得紧,若有消息,定要来通知我,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不?吝开?口。” 游方?雁抱拳:“一定。” “还有……”郑筠心下感?激,当时樊超压着她往石头?上撞,如果不?是陈蝉挺身,说不?准一个失手撞死当场,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还想等手上事情办完之后,在瑕丘最好的酒楼里摆一桌席面款待,就是不?知道游方?雁和?陈蝉是否愿意?来。 她支吾半晌,外头?忽然起了凌乱的脚步。 “走水了——” 郑筠拉开?门,檐下满是黑烟,熏得蔽日不?见,登时愣在当场。 “还犹豫什么!快走!”游方?雁反手把她推出去:“别上前头?绕,后院有条小?路,你带着人赶紧走!” 千金堂中,喧哗呼喊和?哭声交织,郑筠捂着口鼻呛咳,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楚游方?雁在说什么,正要拉上他一块,转头?便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微弱且尖细,料想是留在门口的丫鬟突见火起,带着郑家?护卫前来寻她。 游方?雁已经冲到另一侧帮忙救火,屋子一应为砖石并木梁结构,横梁在高温烘烤下,噼里啪啦爆裂,吵得郑筠更?判断不?出方?向,只能摸索个大概,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挨着找过去。 数息之后,横梁断裂,屋顶塌陷,随着瓦片骤然坠落,呼喊连带着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瞬,郑筠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两耳嗡鸣—— 她摔了一跤,不?知痛地爬起身继续往前走,喊声没有消失,转为呼救,声音渐小?。 丫鬟和?侍卫的职责就是保护她,如果她不?现身,他们就会一直在火场里乱蹿,直到找到她为止。 眼前的烟雾越来越浓,好在廊下两侧开?阔,仍有风动,不?至于把她憋死,但若再往前走,恐怕生死难测。 但郑筠几?乎没有犹豫,咬牙笔直冲进了烈火之中,高喊道:“我在这里!” 兖州的冬天百木凋零,风烈如?刀,偶尔有一两杆湿润的海风从东边吹来,却被巍峨的泰山阻挡,山阴一侧,干燥得肌肤都似能擦出火星子。 入冬后,受冻饿之灾的百姓,不少为千金堂收留,为了容纳更多的病人,排屋重新隔断,每间房内都改木榻为通铺,人员相当密集,再加上城南民宅居多,坊市相连,西风一吹,一着便着一片。 游方雁最先发?现了她,追上来,要强行把她拽走:“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先送你出去,这里不能再待了!” 郑筠却自?然挽起袖子,把碍事?的长裙和挂在腰间的珍珠敝膝一撕,大力士一样搬开了倒下的横梁,将困在房间里的丫鬟半拖半抱拉了出来。 游方雁惊呆了。 摔下来的木梁三臂粗,两丈长,寻常少年搬起来都吃力,不干重活农活的大家闺秀,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膂力。 不过似乎是?听说这位郑家小姐出于没?落远房,或许从小不是?养在深闺。 游方雁搭了把手,帮忙把丫鬟搬到?空地上,交给逃出来的大夫看护,郑筠晕头转向回身,正好和赶来的护卫撞在一起,立刻抓着他们的手大喊:“救人,快帮我救人!” 护卫们面?面?相觑。 “还愣着……” 郑筠恍然,郑绥之指派的护兵只负责保护她的安全,若是?她安然无恙,这些大头兵是?不会冒死救平民百姓的,于是?她一咬牙,又冲进了火场。 “小姐!” 郑家的护兵慌乱,只能跟上去。 黑烟熏得泪流,逃命的人睁不开眼,和她撞在一起,郑筠滑到?,脑袋磕在门?槛上,发?髻散开。有人认出了她,在她耳边大喊:“郑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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