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崔俨却一声不吭,隔着数件衣衫和厚厚的毛毳,陈蝉后背依然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滚烫,和喷在脖颈上的狂热的鼻息。 眨眼之间,两人扭转回榻边,然而,崔俨手臂的力量却蓦地一松,陈蝉挣脱而出,大口喘息着向外跑。 身后没有脚步追来,他倚门下意识回首,只见崔俨双目紧闭倒在一侧,一动不动。 会不会是那杯酒有问题? 陈蝉脑中灵光一闪,回来的一路上,他们并不曾接触过不干净的食物或是可疑的人,雅集上,酒水又是与别人同饮,而自己坐下后不碰酒单单饮茶,只有自己敬他的那一杯,如今想来,越想越可疑。 谁下的呢?那些学子?他们显然事先并不知道崔俨的身份,能认出崔俨的,除了自己,倒是只有郑崇和。 郑家人毒死崔家人,再好不过。 陈蝉握住门板,把门缓缓拉上。 哒的一声,万籁俱寂,他靠在门上望着天空,浑身冷汗簌簌,犹如脱了一层皮。 西苑的夜晚,无人敢近前侍奉,也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只要挨到明天早上…… 可他毕竟是替自己喝的,况且,自己也喝了一口,为什么没有毒发? 陈蝉越想越不安,又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过去。 然而他刚一靠近,崔俨忽然跳了起来,将他抱了个满怀,与他一同倒向卧榻,不停亲吻他的鬓发,转而啮咬他的耳根。 陈蝉知道被耍,当即挥了一拳,崔俨不防,被打得脸一偏。 怎么还是这么烫。 他吓了一跳,却不见对方有半点发烧的虚弱,直到崔俨回头,和他视线相撞。 那双眼深邃无光,让他想起草原上月下捕食的头狼,血性,贪婪,且暴躁。 陈蝉打了个寒噤,正要说话,崔俨用力按住他,将他身上的毛毳一剐,单手扔了出去。 完蛋,这药好像不是毒药! “崔俨,你清醒一点!”陈蝉奋力捶打,崔俨却不为所动,他摸到榻边小几上冷掉的茶水,朝他脸上一泼,对方却更加兴奋,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不断滴落的水珠。 急得陈蝉只能大喊:“你说的,谁食言谁是狗!” “……嗯,我食言了。”崔俨满不在乎地呢喃,而后一口咬上他的喉结,深情地叫了两声:“汪汪!” 作者有话说: ---------------------- 天?见明光。 陈蝉醒来,发现自己窝在崔俨怀里,眼睛上还绑着腰带,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全是狗叫声,下意识以为崔俨还在行凶,用力?推搡,艰难地翻了个身。 崔俨早就清醒,想起昨夜的荒唐,不忍惊动,陪他安睡,等?到怀里的人?开始挣扎,他才睁开眼贴上去,捉住他发颤的手指头亲吻。 “滚,滚开!”陈蝉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崔俨满心饕足,温柔地与他挑逗:“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是谁后来搂着我的脖子主动贴上来的?” 不提也罢,这一提,那些不堪入目的记忆争先恐后涌入脑海,陈蝉不禁浑身战栗。 那药下得足量,他只喝了一小口,本?以为无?碍,没想到后来翻云覆雨也迷了心窍神志,而崔俨在房事上历来恶劣得毫无?底线,想必趁他不清醒,诱逼他说了好多浑话。 “你趁人?之危!” “我趁人?之危?我若不喝那杯酒,遭罪的是谁?你又意欲找谁疏解?”想到这里,崔俨不禁后怕,又有些气恼他过于招人?,非逼他吐个真?心话来:“你说,说啊,除了我,还想找谁帮你?” 陈蝉咬牙不语。 崔俨咄咄逼人?:“你那个僮奴?还是姓游的小子?亦或是……”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陈蝉反手挥了他一巴掌:“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们是君子之交,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 “你没看见他们瞧你的眼神,只有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在乎!陈蝉,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你只能和我好,要是让我发现……”许是心底明白自己在陈蝉面前毫无?优势,陈蝉从来厌他恨他,崔俨心里更是没底,越没底他又越烦躁,非要从对方身上讨个安心:“看来你还有力?气,是我不够尽兴!” 随着话音落下,内室诡异地静了一秒,陈蝉意识到他来真?的,往榻里翻滚,便要借机起身,崔俨却?不由分说把他按回榻上,搂着他翻了个身,把手往锦被?下探,不住在耳边吹气:“还是和昨晚一样……” 边说着,又边把脸贴过去。 挨到满脸湿润的水渍,崔俨愣了一下,伸手摘掉缠在他眼睛上的带子,陈蝉双眸红肿,细长的睫毛上全是晶莹的泪珠。 他是多么高傲一个人?,即便三万降卒被?杀,即便被?自己囚禁,也从来咬牙不掉一滴眼泪,如今却?是泪眼婆娑。 “哭什么?怎么哭了?怎么又哭又恨的,你都没对我笑过。”崔俨心里忽然软和下去,将他抱紧在怀,陈蝉却?不为所动,木刻石雕一般毫无?生气,崔俨在他眼睛上吻了吻,低头道歉:“别哭了,是我对不住你,刚才吓唬你的,我去练兵,顺便发发汗,你好好歇息。” “崔俨!” 崔俨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向外,突然听到陈蝉叫自己名字:“你会?后悔的。” 崔俨摇摇头,道:“没有得到你,我才会?后悔。” —— 脚步声远去,陈蝉浑身酸痛地跌回榻上,期间船儿来送过早饭,但他实在没胃口,崔俨不在,也就没人?逼他吃喝,浑浑噩噩睡了大半日,到傍晚时分,温世澹敲门来探望他,给他带了一篮子刚做的桂花糕。 “我这儿有好东西,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陈蝉半靠在榻上,乜斜一眼,看那糕点?的形状,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崔俨让你来的?”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懒得编瞎话。”温世澹用小碟给他分了一块,送到眼皮子底下,两眼巴望,望他赏脸,自己好回去复命:“郑家的两位公子来了瑕丘,将他缠住,左右不得脱身,打发我来看看你。他说你不舒服,白日铁定?没胃口,那日雅集上,就这香糕,你拈了一块又一块,于是让我四处打听,把人?家厨子请到了府上,连模子大小,都分毫无?差。” 整日水米未进?,实在饥饿,陈蝉也便承情,只是嘴上酸道:“一巴掌一颗蜜枣,算什么事。” 温世澹替崔俨说好话:“你瞧他二十有三还未娶妻生子,便可窥端倪。我们这群人?,从前都在边防浴血奋战,做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买卖,哪学?得来柔肠百转。” “我瞧你倒是天?赋异禀。” 陈蝉顺口打趣,不料温世澹目光却?闪躲起来,不敢看他,纵是舌灿莲花,一时间竟也说不出?半个字。 过了半晌,他才将手中的紫檀小扇翻手一转,那双桃花眼扑棱,没事人?似的:“在下清清白白一人?,被?你说得好似花花蝴蝶。” “不是吗?” 陈蝉眼底见笑:“桂花糕也送了,我便不留你,说来可笑,这些日子相?见,大半竟都在榻上。” 温世澹那狐狸,脸红如血,终于如坐针毡:“什么榻上榻下,陈蝉,你可别给我找麻烦,我不想吃崔俨的拳头!” “你自己胡思乱想,倒是我的不是。” “哼,好心来给你提醒,你却如此戏耍我!”温世澹愤懑不平,便要将他余下的桂花糕打劫而去。 陈蝉笑意渐深,不由好奇:“提什么醒?” 温世澹正色道:“听说你们在雅集上碰着郑崇和了?这人?你须得离远些。” “有什么缘故?崔俨和他不对付?” “岂止,那是新仇旧恨。你若叫他盯上,崔俨保不齐会?提刀上门。”温世澹戚戚。 陈蝉冷笑:“那我可不得叫他们狗咬狗。” 内室静下来,窗外起了风,簌簌牵愁肠。 温世澹来此前担心,这些个人?突然齐聚一堂,里头会?藏着什么把戏,不过见陈蝉如此坦然地表露厌恶,反倒放心下来,又听他恨恨道:“你且说来,我看如何加以利用。” “利用倒说不上,我是怕你不知情,一时失言反惹崔俨不快,最后自讨苦吃。”温世澹知道陈蝉吃软不吃硬,遂柔声细语地解释:“崔俨的母亲留给了他一只砗磲莲花。当初,他刚到豫州投奔郑钦时,手底下没什么兵马,但一来行军打仗上确实本?事了得,二来两家世交,总归沾亲带故,因而颇得郑钦重?视,倒叫郑崇和嫉妒到如今。” “郑崇和是郑钦的侄子,其父追随郑钦起义而死,豫州紧邻河间防线,连年征战,郑钦膝下逐渐人?丁凋零,一直以来对子侄们都大力?栽培,对郑崇和更是骄纵。” “崔俨来了以后,他受到冷落,多次上门踢馆,都输得体无?完肤,后来,郑崇和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莲花的来历,太和谷一役,终于叫他逮着机会?,在后方没有及时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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