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尘宵却没来得及理会,伸手一下子拽住谢离昼的手臂,睁大眼睛试图从那些深浅不一的红里看清谢离昼的表情,低声道:“抱歉,明晦,你不要生气了。” 他说完才感受到掌下湿漉漉的,谢离昼左臂的袖子像是被水浸湿过一样。谢离昼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雾尘宵抓住手臂关节,三下两下将他的护腕解开,露出里面长长一道没有处理过的剑伤。 他今日若非穿着深色看不出来,怕是半只袖子都染红了。 雾尘宵看那伤口的时候,谢离昼伸出另外一只手将他脸上的血抹掉,动作不算轻,甚至有点重,雾尘宵的脸颊都被他搓红了。谢离昼往旁边走了一步,挡掉大半阳光,神色漠然地听见雾尘宵问他:“为什么受伤了?” “我也想知道,”谢离昼半垂着眼皮看他,“你为什么受伤了。” 雾尘宵握住他的那只手紧了紧,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谢离昼这是专门在自己手上划出和他一模一样的疤痕来。雾尘宵一时间哑然,觉得谢离昼全在胡闹,有些疲惫道:“能不要这样吗,明晦?” “我怎么样了,”谢离昼仍旧保持着那副表情,“你自己都不怕疼,难道伤口在我身上你就能感觉到痛了吗?” 雾尘宵一时间觉得难以忍受,他松开谢离昼的手,抬头看向他:“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觉得我不喜欢你?” 百年前他说他喜欢谢离昼,谢离昼半点不愿喜欢他,现如今风水流转,谢离昼却要来质疑自己的心。 天塌地陷也不过是此刻的感受了,可雾尘宵又觉得若是将自己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说出来像是在要挟一样,况且谢离昼说不定也从未需要他来做,吵架实在是一个极其费心费力的事情,他恨不得此刻有把刀将他和谢离昼都片成薄片好了,这样谁也不用说谁疼。 “好。”雾尘宵面上也没了表情,“你要将镯子收回去就收回去吧,请把淡秋山还给我。” 谢离昼当即道:“雾尘宵!” “有什么不对?”大约是多活了半年,雾尘宵在应对谢离昼越哄越来劲的脾气上终于有了长进,此刻道,“半颗心和一截骨,各自都收回去,很公平。” 他下了床,找帕子擦血的期间等待着谢离昼的回答,但直到他把血全擦干净,谢离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适应了阳光,雾尘宵这才回头,见谢离昼还站在原地,腰封勾勒出的腰线很是劲瘦,他微微偏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雾尘宵无声叹了口气,他这段时间血流得太多,头一直昏昏沉沉地胀痛,他又走回去,正想开口跟谢离昼再说点什么,却看见他的脸时猝然顿住。 谢离昼眼眶旁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意又卷土重来,甚至越演越烈,有晶莹水珠挂在他半垂的长睫上,欲落不落。 ……其实已经落了,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下巴上又砸在地上,眼泪决堤,瞧着竟然十分可怜。 挑事要计较的是他,但雾尘宵真要跟他从头到尾论起来,委屈流眼泪的还是他。 雾尘宵哑然,好半天才道:“你为什么要哭?” 该哭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谢离昼眨了下眼睛,豆大一颗泪啪一下砸在雾尘宵手背上,眼眶鼻尖通红,带了点鼻音,说出来的话却依旧不好听:“不是我哭,莫非尊上会哭吗?” 雾尘宵当然不会哭,他连笑都没笑过几次,还没想好到底要跟谢离昼说什么,又听见谢离昼道:“你都要把我的东西抢走了,我还不能哭吗?” 好像跟三岁小儿讲道理一般难缠,不对,雾尘宵想,少时雾云愁跟自己讲道理时自己也不是这种模样。 雾尘宵道:“明晦,你讲点道理可以吗,是你先要拿走镯子的。” 谢离昼道:“那是我的心,本来就是我的。” “好罢,”雾尘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若是这样,那淡秋山是我的骨头,也应该是我的,怎么就算你的东西了?” 他朝着谢离昼摊开手,长而薄的冷白手上能瞧见淡紫色的血管纹路。谢离昼面无表情地流着眼泪看了他半晌,从怀中掏出两只玉镯往雾尘宵手里一拍,指责道:“你总是这样。” “随心所欲,就知道威胁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找你你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雾尘宵将镯子重新戴回手上,“我没有这样想。” “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就没贸然给你留下什么消息,想着今日去找你的。” 雾尘宵才有时间将散乱的长发扎起来,接着用指尖去碰谢离昼有些冰凉的脸颊,擦掉他的眼泪,认真道:“抱歉,明晦,是我考虑不周,你不要生气了。” 谢离昼的脾气总算是能见好就收,再闹下去就太过分了。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两个人终于有时间能讲正事。 “宗门发生了什么?”谢离昼皱着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雾尘宵死而复生,徐苦泪的死还不够,就连凝玉丹的事情也推到你头上来说是你做的。” 雾尘宵让他坐下来,从柜子里找出一瓶止血粉和纱布,动作娴熟地帮谢离昼处理伤口。因为低着头的缘故,谢离昼能看清雾尘宵垂着的长长眼睫。药粉接触伤口有点疼,谢离昼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放开,但还是被雾尘宵觉察。他眨眼时睫毛似是蝶翼轻颤,问道:“痛吗?” 谢离昼没说是还是不是,他伸长手,用指尖戳了戳雾尘宵的手臂。雾尘宵这才回答他,将谢离昼离开那几日青池宗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只是说得十分简单,几乎只有结论。 “你去青州寻到了什么?”雾尘宵问。 “徐苦泪有一个姐姐,因为是个凡人,已经早早离世,现如今年家中剩下一个男孩,是他姐姐的重孙,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名唤唐鹤玉。” 谢离昼道:“他对徐苦泪的那段往事也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徐苦泪当年喜欢上的那个女子家里是烧窑的,独爱白瓷,因此生下来的孩子小名便叫做阿瓷。” “阿瓷在六岁时病死了,徐苦泪的姐姐亲眼瞧见的,但徐苦泪并未安葬阿瓷,反而是抱着阿瓷匆匆忙忙回了青池宗找人,说是有办法能让阿瓷活下来。” “他姐姐对仙门一无所知,只觉得都修仙了,能让一个孩童复活也不算什么难事,她又心疼自己外甥早早失去母亲,在等待阿瓷回来的期间做了许多衣服鞋子,但一直等到她的孩子长大成人,成亲,等到自己临终,也没等到阿瓷回来。” “唐鹤玉说,她临终的时候徐苦泪回来过一次。”谢离昼抿了口茶水,继续道,“他们说了什么已经不得而知了,但徐苦泪给了她姐姐一枚白瓷扣,现在这枚白瓷扣就戴在唐鹤玉身上,我看是个法器,应需要徐苦泪本人打开。” 唐鹤玉将那东西看得紧,并不是愿意给人的模样,谢离昼也就并未拿回来。 “我本来是打算回来后去见见徐师叔,按照我的猜测,掌门师叔应当是许诺了他什么,例如能让阿瓷复活一类,我想试着让他松口。” 谢离昼轻轻抓着雾尘宵的手,揉捏他细长指骨,顿了顿才低声道:“没想到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不上自己是心软还是旁的什么,但知道徐苦泪死了,他还是本能地感到怅然和悲伤。谢离昼已经不想去追究当年徐苦泪给他那颗凝玉丹的本心,他更容易想起来的,是幼时孤单陪伴他最多的就是徐苦泪和杜纵一。 雾尘宵那根指节上的皮肉被他搓得微微发热起来,他忽然就想起昨日声细细跟他说的那件事:“明晦,你还记得半年前在秘境里我们遇到的那个乔之寿吗?” “我托声细细帮我查了,符合各种条件的村子只有一个,便是在化州。” 谢离昼的手停了一瞬,雾尘宵清楚他大概知道,但仍说道:“南也舟之前告诉过我,杜纵一就是化州人。” 他沉默的时间不算久,好像只有一息左右,随即抬起眼皮,脸上挂了个无所谓的笑,好像对这件事不以为然一般:“嗯,原来也是他吗。” “明日我要回趟青池。”谢离昼往椅背上一靠,有些懒散道,“青枝那条笨蛇还留在那呢。” 明晦,我很抱歉 谢离昼前脚刚进了觅残春,后脚就收到了杜纵一的通传,让他迅速来大殿一趟,他盯着玉佩上的那个杜字看了一会,没回复,也没任何动作。 青枝原本趴在桌案上把自己盘了好几圈,正无聊地吐着蛇信子。它好几日都没在觅残春里见到活人,无聊孤单得要命。此刻听见谢离昼的脚步声,顿时一下子弹起来,尾巴在桌面上拍得啪啪直响。 谢离昼朝它伸出手,青枝飞快地爬上去缠住,整个蛇终于高兴起来,淡青色的头扭来扭去,嘴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谢离昼听了一会,没什么感情地道:“雾尘宵?” “他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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