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蒙蒙的人形任由谢离昼摸了一会,直到谢离昼的指尖碰上雾尘宵的脸,他才偏头躲开一点,低声道:“你来干什么?” 这话听着态度一般,倒像是还在生气一样。谢离昼没想到雾尘宵气性还能这样大,随口扯道:“半夜听见动静还以为进贼了,过来瞧瞧也不行?” “尊上您门口也没写着不让人进吧?” 雾尘宵没在意他口中的阴阳怪气,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往前走了些,随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解衣服那样。 听着声音,谢离昼忍不住想起雾尘宵腰上的伤口来。他恢复得快,想来应该早就好了,痂脱落下来,新长出来的皮肉应该泛着一点淡淡的红,摸上去可能还会有点痒,然后就变得跟雾尘宵身上其他的疤痕一样,微微凸起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格不入。 在此之前,谢离昼一直认为疤痕是很难看的。他从来不让自己轻易受伤,就算是破了点皮也要用药好好地擦着,防止留疤。但雾尘宵身上的伤痕倒是有一种独特的感觉,驱使着谢离昼想要去触碰抚摸。 谢离昼都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很荒谬,但“我有病吧”这个念头只在心里悄悄出现了一瞬间,很快就被别的情绪掩盖过去了。 谢离昼沉沉地、又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气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跟雾尘宵道个歉也没什么,虽然他依旧不认为自己错了什么,但是…… 没什么但是,他没给自己找出一个合适的说法来,好像各种借口都显得很古怪。谢离昼干脆就把大脑放空,顺着自己的本能,手臂一下子箍住雾尘宵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嘴唇微微贴着他的颈侧,闷声道:“你还在生气吗?” “不要生气了吧?” 不知道雾尘宵在外面做了什么,他的脸颊、脖子和手臂都是冰凉的。谢离昼抱着他的腰,能从薄薄的里衣感受到透出来的温度,像是一杯温水落在皮肤上一样。 雾尘宵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瞬。谢离昼的吐息打在他的颈侧,掌心贴着他的腰腹,那种古怪细微的麻痒感又卷土重来,顺着谢离昼的动作从腰部往其他地方游走。 他现在要是叫谢离昼松手,对方大约是一定不会松开的。雾尘宵心里很乱,思绪杂草般缠绕在一起。如果谢离昼还保持着上次的态度,那雾尘宵放他走的时候也应该简单容易些。可现在看来倒像是钝刀子割肉了——谢离昼是那把刀,他心情好的时候割雾尘宵一下,心情不好就把刀举着,让雾尘宵心惊胆战地等着。 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青蛙,贪恋温水的暖意,只想着进去泡一会儿没多大事。但他早就被煮熟了,再不放手,肉都要熬干。 被雾尘宵推开的时候,谢离昼承认自己真的生气了。 他觉得自己给雾尘宵一个台阶,但凡有点良心,雾尘宵都应该乖乖地顺着这个台阶走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拒他于千里之外。 谢离昼还没来得及发脾气,雾尘宵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这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却夹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感。他说:“明晦,你不是很想出去吗?” “明日我带你出去吧。” 谢离昼心里的火被雾尘宵用水兜头一泼,干脆利落地灭了,连火星子也没冒出来,只是让谢离昼产生了一点茫然和空荡。他几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听不懂人话了,反应了一会儿才彻底听清雾尘宵说的话。 “什么?” 谢离昼眨了眨眼,脸上出现罕见的空白,“出去?去哪里?”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谢离昼嘴巴张开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说要回青池,毕竟这三个字他念叨了五个多月,称得上日思夜想了,甚至偶尔几次睡醒从窗外看见淡青色的山脉,还能酸酸地感慨一句“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 但当雾尘宵真的问他了,他却恍惚地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也没有多么想回去。谢离昼安慰自己,更何况雾尘宵也没说是放他走,说了也没用。 “没有吧,与世隔绝太久了,”谢离昼故作轻松道,“早就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雾尘宵道:“明日有地方过灯节,我带你去看。” 分明看不清,谢离昼却一直觉得雾尘宵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他无所谓地点点头,接着问:“为什么突然答应要带我出去了?” 雾尘宵顿了顿,回答:“你不是一直嫌待在这里无聊么?” “你什么时候这样好心了?” 谢离昼道:“那我还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把我给放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雾尘宵沉默下来,半天不答,最后只是把谢离昼推出门,没有再多说。 他果然是不喜欢这里的。 疲惫感包裹着雾尘宵,令他连叹气也做不到,靠着门板,静静地站了许久。 没关系,谢离昼,你很快就可以回青池,很快就会自由了。 没有人再会逼迫你了。 谢明晦是断袖吗 所谓灯节,自然要是晚上才好看。 夕阳西坠,天边烧起一层浓厚的红,染着云霞漫过去,周围镀了朦胧柔光。谢离昼五个月里,第一次跟着雾尘宵踏出了隙中驹,他一时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感慨,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好不容易习惯了在窄小的笼子里生活,却一下子被人放出来,一时间连翅膀怎么打开都要忘记了。 谢离昼在地上轻轻跳了两下,似乎想要把这些天在隙中驹闷出来的郁气都跳走,他偏头看雾尘宵,他今日没带着暗红色长得丑陋又很累赘的乱杀剑,服饰发冠跟平常并无不同,只是脸色微微发白,唇色都是极淡的粉,谢离昼觉得有些奇怪,他靠过去:“你怎么了?” “今天都不说话。” 虽然雾尘宵平日里也不怎么说话,但谢离昼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雾尘宵上次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因为受了伤支撑不住,但是昨日抱他的时候,谢离昼分明没有闻到血腥味。 难道是旧伤复发? 他说话的时候,雾尘宵始终没有看他,只是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谢离昼想要去摸摸他的脸,但雾尘宵偏头躲开了。 谢离昼皱了皱眉,脚步停下来,说道:“你要是不想出去就不出去了,总归我已经在这待惯了,出去一次也没有必要。” “没有这样想,”雾尘宵终于开口,他看了一眼谢离昼,“只是在考虑要带你去做什么。” 在想怎么才能放你走。 “随便,”谢离昼说,“不过你就这样带我出来,你也不怕我偷偷跑了吗?到时候人多眼杂的,你要去哪里抓我?” 雾尘宵平静道:“那你最好赶紧跑。” “别被我抓到。”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谢离昼耳朵里倒全然不是这一回事了。雾尘宵语气轻轻,听着更像是威胁一样,好似只要他上一步跑了,下一步头就能和脖子分开。谢离昼轻笑了一声,手搭上雾尘宵的肩膀:“被抓到了会怎么样?” “你舍得杀我吗?” 他又自问自答:“应该不舍得吧。” 雾尘宵没过过灯节,他甚至都没怎么见过这些东西,这个地方还是南也舟同他讲的。 “小烟以前很喜欢看灯节,我带她去过几次,可惜她现在瞧不见了。这两年我也就不说了,怕她不高兴。” “尊上要是去的话,帮我带盏鱼灯回来吧。” 南玉烟病情反反复复,上次吃了琅玕果,好歹是能走路了,但这只是一时的。雾尘宵和南也舟都清楚,南玉烟的命需要无数灵丹妙药、各种仙草来维持,而且一个效果比一个短。南也舟甚至试图找人将自己的寿数分一半给南玉烟,可惜始终没有成功。 他和谢离昼来到这时,天色才刚刚开始发暗,并未完全黑下来,索性先找了家酒楼吃饭。雾尘宵不知道谢离昼最近在想什么,他非要让雾尘宵跟他一起吃,饶是雾尘宵说过很多次自己已经辟谷。 “那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谢离昼筷子一丢,无所谓地靠在椅背上,“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饿死。” 雾尘宵没办法,只好跟他一起吃。 谢离昼吃了五个月耿霜做的饭,虽然味道还行,但也早就吃烦了,这回出来,几乎要把店里所有的菜都点一遍。 店小二开始还乐呵呵的,后面实在听不下去,劝道:“公子,这么多您二位是吃不完的……” 谢离昼瞥了眼雾尘宵,雾尘宵找出南也舟先前给他的一锭金子放在桌上:“他喜欢点什么就上吧。” 店小二觉得这两个人傻钱多,但穿黑衣服的那个面如冰霜,看着脾气不好实在是惹不起,捧着金子照办了。 桌上堆得琳琅满目,谢离昼点上了又失去兴趣,尝了几口,正要挑剔地点评一番,却有两个人从楼梯上来,路过他们门口,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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