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挺漂亮的 日头西沉。太阳的光晕一层压着一层,红黄橙三色叠加,又蔓开一片金色的边缘,远处水墨似的山也被笼罩在这层日光下,一切都是朦胧的。 南也舟最近忙得有些焦头烂额,血岭的事情雾尘宵不大管,几乎都交给他了,平时还算应付得过来,偏偏南玉烟最近病得更加严重,连路都走不了。雾尘宵抓来过几个医修,但都没用。南也舟知道妹妹的病其实无法根治,很多时候只能用东西吊着命,只是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总觉得事情还会有转机,总有一天南玉烟会痊愈,会和正常人一样,能跑能跳,能重新看得见。 他远远地看见雾尘宵走过来,赶忙跑过去。雾尘宵神色一如既往,不知道是不是南也舟的错觉,只觉得他脸上的暗红色魔纹好像淡了一点,脸上失了血色,微微泛白。 雾尘宵把一个锦囊递给他:“琅玕果,你拿去给小烟吃了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说话声音很低,好像很累。南也舟打开那个袋子,一颗琅玕果躺在里面,发着微弱的光。南也舟没问他怎么去摘的这个果子,他往前走了一步,不用多用力的闻,都能嗅到雾尘宵身上的血腥味————他总穿黑色,受伤了也看不出来。 南也舟皱起眉来,刚要开口,雾尘宵就已经先说:“我走了。” “哎,”南也舟在袖口里掏了掏,他庆幸自己还有随身带着药的习惯,他把瓷瓶塞在雾尘宵手心里,说,“尊上,记得擦药。” 雾尘宵只点了下头。 隙中驹里飘着浓郁的梅花香,耿霜确实物尽其用,衣服的熏香都是梅香。谢离昼这几天算是把桃子跟梅花糕都吃腻了,见到雾尘宵带回来的琅玕果,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千回百转。 他本意是给雾尘宵找事,没想到对方真的给摘回来了,他盯着那枚小小的果子,不大高兴。 谢离昼自幼擅长让别人不痛快,这本事在他这里炉火纯青。他把琅玕果捏起来,只咬了一点。 他没吃出有什么特别来,这种仙果吃进去也没有浑身一轻、功力大长的感觉,这让他更加觉得无趣,甚至还没有树上的酸桃子好吃。 谢离昼这样想着,手里把琅玕果往桌子上一扔,盯着雾尘宵的脸,故意道:“没什么意思,不好吃。” 但雾尘宵没看他,或者说,他从回来开始,就只在把琅玕果放在桌子上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之后一直垂着眼。从谢离昼的角度,能看见他浓密细长的睫毛,还有薄薄眼皮上淡青色的血管。 谢离昼的五脏六腑好像又被人浇了通热水,不痛快的感觉又包裹着他,令他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迫切地想从雾尘宵脸上看见点什么,愤怒也好,难过也好,这样难受的人就不会是他。 雾尘宵终于有了反应,却也只是瞥了被丢弃的琅玕果一眼,低声平静道:“嗯。” 居然就一个嗯? 嗯是什么意思? 更要命的是,谢离昼还没来得及质问,雾尘宵就已经起身离开。谢离昼在原地坐了许久,耿霜站在旁边看着他,莫名地觉得他很像是那种会经常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幼童的目的是吸引大人的注意力,那谢离昼的呢? 谢离昼不满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傍晚,天完全黑下来。他对隙中驹挑剔至极,却唯独满意后院的温泉,但今日他过去,却发现地方已经被人占了。 借着月光和房中透出来的昏黄火光,他瞧见雾尘宵的脸,在往下,是一道从右肩横跨胸膛的狰狞的、类似兽爪一样的伤痕,上面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也没结,显得血呼呼的。 再往下,就只能瞧见水了。 雾尘宵没有睁眼,谢离昼脚步放的轻,他又彻底停住,心里盘算了一下在这种情况干掉雾尘宵的可能性。本命剑虽然不在身边,但雾尘宵从未封过他的灵力,虽然他正经打起来肯定是打不过雾尘宵的,但若是趁他不注意,集齐所有的力量往他伤口又贴近心脏的位置一击,说不的定也是有用。 谢离昼又走进一点,终于清楚的瞧见雾尘宵的那几道伤疤,用血肉模糊来形容也不为过,他晓得这是他为了摘琅玕果才受的伤,很难得的,谢离昼产生了些许类似懊恼的情绪。他蹲在那细细的一盘算,发觉无论自己之前听见的雾尘宵有多十恶不赦他都没感受到,雾尘宵也从未跟他产生冲突,除了把他关在这里——但平心而论,他过得其实还不错。 更何况雾尘宵之前说过,他死了这里的结界就彻底封存。谢离昼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毕竟他自认为没什么奉献精神,一向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理由伤害自己造福他人。 所以,算了。 谢离昼伸出去的那只手换了个方向,泡进水里,往雾尘宵的方向一撩。雾尘宵的额发被打湿了,也终于睁开眼。见到他看着自己,谢离昼不免得意,甩水的手停下来,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恶毒地说点什么。 比如。 受伤了还泡什么温泉,水都被你的血弄脏了,真恶心。 但谢离昼只是想了想,没有说出口,毕竟雾尘宵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而且他并没有整个人都泡进去。 谢离昼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因为这个伤痕而生出一点懊恼和后悔。 早知道不说了。 又或者应该把琅玕果吃完了。 他换了一个自认为比较体贴的温和口吻:“你的伤口很难看。” 雾尘宵没说话,只是用手掌在伤处抹了一下,那片皮肤立刻恢复如初。谢离昼噎了一下,不知道魔族的术法现在已经能精进到这种地步,同样还有一种自己被戏耍的感觉。他没好气道:“你早能弄好,刚刚是专门展示给我看的?” “没有好,”雾尘宵说,“障眼法。” 他又补充道:“你说很难看。” 说完这句,很长的时间谢离昼都没再说话。雾尘宵轻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在这里妨碍到谢离昼了。他没去看谢离昼的表情,想要起身离开,就忽然听见哗啦啦的入水声。 谢离昼下来了。 雾尘宵停顿片刻才察觉到自己刚刚不自觉的肌肉紧绷。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走,谢离昼走到他的身前,按住他的肩膀。 左肩。 他的力道不重,更像是只是把手掌轻轻地搭上去一样,就是这样的力道,雾尘宵一下子定住,觉得喉咙有些干,他的喉结上下划了划。 谢离昼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搭在他的面具边缘,面具上沾了水,分不清是刚刚谢离昼泼的还是此刻他手指上的水渡过来的。不同于上一次的情况,谢离昼的声音被温泉的氤氲水汽蒸出些湿漉漉的轻,他说:“我要摘掉你的面具了。” 这是询问还是命令?雾尘宵已经没有地方去思考,他没点头也没拒绝,倒是想要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可他的眼皮好似一下子变得很僵硬,只能睁着,还睁得要比往日大一些。 半张面具揭下来,像是浑身不着寸缕地暴露在空气中。雾尘宵手指蜷缩,在水里搅了搅,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就是赤裸着的,垂着眼,他能看见谢离昼好歹还穿着纯白色里衣,被温泉浸泡得微微发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劲瘦有力的肌肉线条。 他的肩膀要比自己宽一点,雾尘宵想。 雾尘宵思绪飘远了些,过了一两秒他才意识到不应该这样安静,安静到只有两个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水声和虫鸣。谢离昼应当说点什么,例如评价他伤口那样。 他忍不住抬起眼,天上悬着的月亮突然一下子变得好大,像是要沉沉地压下来,月光是模糊的亮,这种感觉让他花了一会时间才看见谢离昼的脸。雾尘宵并没有做好准备,即使设想过,但如果真的从谢离昼脸上看见嫌恶的话,他应该还是会难过,所以还没瞧见谢离昼表情的时候,他的心头先瑟缩了一下,冒出淡淡的酸意。 和他预估的所有情况都不同,谢离昼好像专门在等他的眼神一样。他把面具放在前面的石板上,说:“雾尘宵,你骗我啊。” 他不明所以:“什么?” 谢离昼朝他笑了笑,是个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笑意,谢离昼的视线始终都停留在他脸上,烧得雾尘宵觉得热,他几乎是想要抬手去捂,但他肩膀一动,按着他肩膀的手就加了点力道,将他往后推了推,他顺着力道,后背靠上温泉的边沿,谢离昼也靠近了,他的头发在水里飘起来几缕,好像跟自己的头发缠在一起了。 他听见谢离昼的声音:“你的脸,挺漂亮的。” 周围起了阵轻风,雾尘宵并没有因此清醒,他只感到了恍惚,霎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一直都知道谢离昼喜欢漂亮的东西,可不尘宵从来没觉得这两个词能用在自己的身上,这让他觉得有点荒谬。 但又无法开口再问第二遍,这挺傻气的。 而且谢离昼在说完这句话后就松开了他,自顾自地离开温泉,水珠争先恐后地从他里衣上落下来,砸在地上的声音无限放大,跟砸在雾尘宵耳朵里一样,他做出下水的举动好像就是为了揭开雾尘宵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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