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昼抬手抹掉唇角的鲜血,以长剑撑地,微风席卷吹起他的发丝,香炉烟雾袅袅升起,浓烈檀香盖过血腥,他挖掘出压在恨意下面的爱。 可惜已经迟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着,无忧亦无怖。”僧人冲他微微一笑,“谢施主,你们只懂修仙得道,却从来不懂修心。” 谢离昼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泛着冷意的嘲讽笑容:“说得容易。” “我若是什么都修,现在你们需要跪拜的就不是佛,而是我。” 他这话如此冒犯,僧人却并未动怒,只是笑而不语地看着他离开。 雾尘宵醒过来时,外头又在飘雪。 皑皑白雪簌簌地往下落,快要将整个觅残春淹没。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雾尘宵撑着胳膊坐起,他看不清,点了烛火照亮床榻周围,刚抬眼,就直直撞进谢离昼沉沉的眼神里。 记忆回笼,雾尘宵脑海里浮现先前那个毫无道理的吻,现在嘴唇还有些疼。他刚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察觉到左腕上套了两个刻有纹路的玉镯,两条加起来都没正常的一条宽,加上面前的谢离昼,雾尘宵察觉到一点微妙的不对劲。 他手指不动声色地蜷缩,率先张口:“明晦?” 谢离昼脸上读不出情绪,竟然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声:“嗯?” “……”雾尘宵轻吐了口气,忍不住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谢离昼真在跟他生气,但他生气的缘由这样多,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哄他。雾尘宵不想搞那些迂回战术,索性把事情摊开了放在明面上讲。 “你想怎么办?”他问。 谢离昼重复了一遍他这句话:“我想怎么办?” 雾尘宵道:“你要是现在没这么恨我,非要在这个时候杀我的话,就暂时先放我走吧,等我的事情完成了,我会回来找你。”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同你立血契,我回来以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到现在依然觉得我要杀他,谢离昼有时候真的想质问他,去摸摸他的心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 我有真的对你动过手吗? 一开始说爱的是他,放手放得最干脆的也是他。其实爱和恨一直都是可以混为一谈的,爱也好恨也罢,总归是在意的,而不是像雾尘宵这样,全然不在乎,对他什么情感也摸不到。 屋内寂静,只有雾尘宵腕上镯子偶尔碰撞发出轻响,他瞧着谢离昼,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终于有了动作。 他说:“行啊。” 谢离昼上前两步,一只膝盖压在床榻上,弯腰时长发扫过雾尘宵的手臂,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把匕首,塞进雾尘宵掌心,握着他的手逼他拔出来。 那是一把很奇怪的匕首,刀身长窄且薄,颜色漆黑如玉,材质跟寻常匕首大不相同,上面刻了三个小字。 淡秋山。 雾尘宵从瞧见淡秋山开始,就明显呼吸一滞,他想松手,但谢离昼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雾尘宵挣脱不开,皮肉生疼。 “我给你一个机会,”谢离昼垂着眼,从雾尘宵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浓密细长的睫毛,淡秋山始终是对着他的,他用力一扯,在雾尘宵的惊愕喘息中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只需要一用力,就能刺破薄薄的布料,狠狠地扎进去,“你不是想走吗?” “那就捅下来,你捅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过往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你爱怎么找死怎么找死,我都不会再管了,”谢离昼说话的声音轻又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强烈压抑着什么,在这样的情形里,居然显出几分温柔来,“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好不好,雾萧萧?” 雾尘宵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他扯不回淡秋山,只好用另外一只手去推谢离昼的胸膛,但很快也被按住,雾尘宵挣扎不得,咬牙道:“你疯了吗,明晦,这不是普通的匕首,这是……” “这是你的骨头,”谢离昼抬眼,看着雾尘宵因为情绪波动而涨红的脸,淡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逐玉族的骨头制成的匕首留下的伤口是不能好的,不管受伤的人实力有多强劲,伤口都会永久地留在那里溃烂流血,除非骨头的主人愿意原谅,后来逐渐演变成一个誓言,把自己骨头做的刀送给心爱的人,作为一个见证。 而淡秋山,就是雾尘宵留给谢离昼的遗物。 “你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做?”雾尘宵全然不能理解,紧紧盯着谢离昼的眼睛,厉声道,“我现在已经不是雾尘宵了,你要是被淡秋山伤了,我没办法恢复你的伤口!” “你会在乎吗?” 谢离昼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听着是平静波澜不惊的,可眼眶却越发地红:“应该不会吧?” 这个笑容很浅,也转瞬即逝,谢离昼说:“你要是选不出来,我帮你。” 他话音未落,按着雾尘宵的手猛然发力,就要狠狠地往自己心口扎下去。雾尘宵刚堕魔就被谢离昼封了魔息,根本没有抢回主动权的可能。他脸色骤变,千钧一发之际,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那只被谢离昼按在床榻上的左手挣脱开来,硬生生卡进去,垫在谢离昼心口。 淡秋山就停在他手掌前,只差一点点就能将雾尘宵的掌心捅穿。有温热水珠落下来,砸在雾尘宵身上,太轻了,他没发现,只是察觉到谢离昼泄了力道。雾尘宵夺过淡秋山,用力往地上一扔,胸膛快速起伏:“谢明晦!” 谢离昼侧头,看着青枝小心翼翼地爬出来把淡秋山叼走,又转回来,神色似有所思:“这是你自己选的。” 雾尘宵压根没听见他自己一个人在那念叨什么,只是刚刚碰到谢离昼胸口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梅香下还有淡淡的血腥。他蹙眉,伸手去扯谢离昼的衣衫。 谢离昼竟也没躲,甚至还顺着他的力道往前送了送,膝盖跪在他两腿旁边,弯着腰。这会更近,两个人的发丝和呼吸全交缠在一起。他眼眶还微微红着,却问:“有徒弟这么扯师尊衣服的吗?” “……” 在雾尘宵的记忆里,谢离昼一向与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没区别,集娇气、脾气差、受不了苦于一身,先前从头发丝到脚都挑不出一点错,但现在身上却突然多了许多伤痕,最新的心口处那条还未完全愈合,又因为方才的动作再次裂开。 雾尘宵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些伤痕里感受到一点诡异的熟悉感,却暂时又抓不住:“怎么弄的?” 谢离昼不想说,只是偏头,微瞧着他,薄唇轻启:“你管得着?” 雾尘宵沉默片刻,一把推开他就要下床,谢离昼伸手把他捞回来:“做什么?” 对方只是冷冷扔给他一个字:“走。” “你还想走?”谢离昼掐住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脸色又变得阴鸷,“我刚刚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选的。” 在雾尘宵看来,谢离昼明显是疯了,原来一百年真的能让人改变这么多。 烛火一直摇晃,雾尘宵觉得眼睛疼,似乎要流血,他不知道谢离昼到底在想什么,闹了这么大一通,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身心俱疲也无从分辨,他捂住眼睛,觉得干涩胀痛。 他轻声说:“又流血了。” 谢离昼掰开他的手,雾尘宵始终闭着眼,他眼眶周围干干净净,只是皮肉有些涨红,他听见谢离昼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没有流血。” 有轻柔的吻落下来,先前的伤口被舔舐,又痒又痛。雾尘宵的鼻梁被谢离昼摩挲着,脑子什么也顾不上思考,只觉得世界在一瞬间颠倒,所有的事情都乱透了。爱恨嗔痴都颠三倒四地往他们身体里撞,他不清楚谢离昼的感情。他总说恨他,但即使是恨,一百来也应该牢牢地缠在身体里,无论如何也分不开了吧。 觅残春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只能听见簌簌雪落、轻微喘息和细小的水声。在那一刻,雾尘宵恍惚觉得,就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着,无忧亦无怖。”出自《妙色王求法偈》 顺利的话下一章跟榜单更新,进入回忆部分 我喜欢你 啪。 雾尘宵垂眼去看被谢离昼摔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的瓷碗,面上并没有波澜,只是对旁边被吓了一跳的耿霜吩咐:“再给他盛一碗。” “我说了不吃,你听不懂人话?” 耿霜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绕了一圈,谢离昼恶狠狠地盯着她:“不许去!” 小姑娘忙不迭地跑了。 “……”谢离昼心里的火直直地冲着雾尘宵发出来,“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有仇吗你就抓我,你这么有本事干脆把所有仙门的人都杀了好了,折磨我算什么?” 他说了这么长一串话,雾尘宵一个字也没回答他,谢离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没好气道:“有能耐你就现在把我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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