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半晌,雾尘宵才张了张嘴,打死不认道:“仙尊真的是认错人了……” “是吗?”谢离昼垂着眼睛看他,语气淡淡,“那你方才在梦中叫的那声‘明晦’是什么意思?” “我倒是不知道我同你这样熟悉。” 他叫了吗? 雾尘宵不敢肯定,但他做梦的时候确实梦见了谢离昼,这确实无法抵赖的。 陷入两难境地,雾尘宵一时间真的不知道漏洞百出的自己到底是要应下来,还是咬着牙继续死不承认。 谢离昼从一开始就对他起了疑心,所以才会百般试探,要是他真的不在意自己,也就不会做出这些举动。 他要雾尘宵承认自己的身份,无非就是嫌他死得不够惨,抓住了在仙门百家面前折磨一番再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之恨。 “我真的不知道仙尊是什么意思,”他脸上涌出一点无奈,长发垂在肩膀上,侧脸线条有些瘦削,“仙尊若是真瞧不上我,倒不如放我离开,给我安这么大的罪名恕在下实在是不能承受。” “雾尘宵那个魔头一百年前就死了。” 谢离昼突然笑了一下:“真的?” 雾尘宵镇定自若:“当然。” “仙尊认错人了。” 下一瞬,谢离昼突然把他从地上扯起来,绕过屏风,将雾尘宵往床榻上一推。 雾尘宵本来就有些晕,这下更是摔得头晕眼花,胳膊都没力气把自己撑起来,勉强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外衣早就被谢离昼扯下来,那只有些冰凉的、带着细微薄茧的手掌已经伸到中衣里,贴上自己的腰。 雾尘宵被凉得激灵了一下,脑子也清醒大半,下意识地就要挣扎:“仙尊……” 谢离昼膝盖压着他的大腿,右手按住他的肩膀,另外一只手反手贴上他的小腹,比按腰的时候还多加了些力道。雾尘宵跟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虾一样,拱起身子抖了抖,想要去抓谢离昼那只作乱的手。 但他早就不是百年前那个雾尘宵,谢离昼也不是先前拧不过他的谢少君。现在身份转换,雾尘宵变成了案板上那条任人宰割的鱼。 比起雾尘宵的衣衫不整、气息混乱,谢离昼显得气定神闲,只是眉眼微微压着,显得有些凶,更多的是不耐烦。 “等一下,仙尊,”雾尘宵挣扎了半天,最后终于按住谢离昼的手掌,妥协般唤了一声:“明晦……明晦!” 谢离昼停下动作,手掌还贴着雾尘宵的腰,但好歹是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嗤了一声,轻蔑道:“装不下去了?” 谢离昼抬手掐住雾尘宵的下巴,对方气息未平,胸膛轻微起伏。谢离昼凝视他几秒,咬牙切齿一般说道:“一百年了,雾尘宵,你竟然还敢回来?” 雾尘宵偏头,下巴上已经有淡淡几个指印,他微微皱眉:“是你把我留下来的,我本来就要走了。” “青池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吗?” “……”雾尘宵沉默一瞬,胸腔里充斥着一股茫然到近乎苍白的无力,自重新睁眼,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偏偏他还毫无还手之力。他在此刻突然看开,其实他如今还能在这里跟谢离昼针锋相对纯属是运气好。他不怕死,再者大仇得报,就算是谢离昼把他挫骨扬灰碎尸万段,他也没什么怨言。 就是需等一等。 等他见到声细细,看她过得如何,才能真正做到了无牵挂。 “明晦。”雾尘宵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两人之间的气氛怪异得离谱,谢离昼被他这样一问,没回答,可脸色是更加难看。雾尘宵一向是不怕谢离昼生气的,索性继续说道:“我现在确实是连剑都拔不出来,若你真的想要昭告天下或者杀了我也随便,我……” “雾尘宵!” 谢离昼打断他,整个人站起来,瞧着是气到极致,眼白浮出几根明显的红血丝,连带着眼尾都涨红。他的阴影笼罩住雾尘宵,心头堵住一堆火,却只能借着话语冒出来一点微不足道的轻烟:“你总是这样云淡风轻,你觉得你死得其所,拉着这么多人死了大仇得报了,就没有活的意义了所以再死一次也无所谓是吗?” 雾尘宵不明白他突然生气的点,眉尖轻微蹙了蹙,显得有些疑惑:“你是因为我没有害怕求饶所以生气吗,还是因为我没有死在你手上生气?” 他好似突然又领悟了什么:“一百年了,明晦,你还是讨厌我。” 谢离昼气息混乱,那堆火在雾尘宵的催化下已经要烧焦他的心脏,产生强烈的痛楚。每次都是这样,一百年前是,现在也是,雾尘宵总是能平静地、自以为是地去死。他总在问谢离昼喜不喜欢他,可他自己却也没真正展露出什么感情,临了了也没看过他一眼。 真可悲。雾尘宵舒舒服服的死了,什么都不用管,而他就像是一只被短暂圈养的狗,被放了也没得到自由,而是被困在那个没说完话夜晚,雾尘宵闯进青池后山,在他的窗前,身上能闻到淡淡血腥味。 雾尘宵很少会笑,他面对旁人,多半是面无表情的冷漠果决,面对谢离昼,又会带着点茫然。但他那天晚上极淡地笑了笑,是一个有些、如释重负的笑容,背后是深青色的山脉和昏暗的天,是一个可以感受到寒冷的初冬。雾尘宵的脸被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烛火照亮,魔纹覆盖他半张左脸,狰狞的对比之下,他另外半张脸却是很好看的,甚至有些清秀。 他说,明晦。 后面是什么呢? 这个困住他百年的离别的最后一句,雾尘宵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谢离昼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然恢复正常,依旧是那副冷峻阴郁的脸。 没有表情,谢离昼好像很平静的、漠然的说出这个回答道:“是。” “雾尘宵,我恨死你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短命么 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没人去把烛火点上,觅残春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寂静。雾尘宵眼睛上还覆着白绫,房内漆黑一片,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他看不清谢离昼的脸,无从得知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谢离昼并非第一次同他说这种话,讨厌恨恶心这几个词雾尘宵听过上百遍,他本来以为他死了这么多年,谢离昼应该能看淡,或者能忘记他,毕竟一百年太长了,短命的都不知投过几回胎,在世间游过几轮。 但就是这样长的时间,谢离昼居然还恨着他。 难道只是因为他被自己关起来的那半年吗? 雾尘宵想到这里,心却一沉。宫檀先前说的那些话还被他记在脑海里,他问道:“凤敲竹还活着吗?” 谢离昼冷笑道:“难为你还记挂着别人的死活。” 雾尘宵正色看着他,等他回答。 “既然这么在意,当年又何必把她抓去当人质?” 谢离昼越是这样阴阳怪气、怨气频出,雾尘宵就越没底。他确保自己死前凤敲竹还活着,可要她是真的死了,谢离昼现在的一切反应都说得通了。 他在怪我害死了他的未婚妻? 雾尘宵捂了捂心口,迟钝地开始感受到疼。 “凤敲竹活得好好的,”谢离昼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薄唇吐出来的字尖锐得跟刀刃一样,“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短命么?” 谢离昼盯着雾尘宵那张脸,心里头的怨恨越滚越大,像是密不透风的屏障裹住自己,甚至已经不能呼吸。从坦白身份开始,雾尘宵甚至对凤敲竹都多有关心,但从来也没问过自己一句话。 你怎么不问问这一百年里,我过得如何? 他想用最尖锐的恶毒的语言去刺痛雾尘宵,但雾尘宵用都是那副淡然的无所谓的样子,像是水一样把他的愤怒怨气裹挟住,让他无处施展,那火焰只能烫着自己,把谢离昼烧的面目全非。 他太恨雾尘宵了。 恨雾尘宵因为一己私欲弄乱了自己的人生轨迹,恨雾尘宵说放下就放下,恨雾尘宵不清不楚的告别,恨雾尘宵临死的时候都没给他留下一句话。 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雾尘宵在茫然无措的时候,总是会选择闭口不言。谢离昼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雾尘宵一眼,将药碗端过来。雾尘宵在此刻说:“你恨我也没关系,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你先放我走,等我回来……”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跟我谈条件?” 谢离昼抬起雾尘宵的下巴,动作粗鲁地把那碗凉下来的药灌进雾尘宵嘴巴里,手指冰得似未化的雪。饶是吞咽得再快,雾尘宵也被呛到,那药苦得整个口腔都发麻。谢离昼直到把一碗药全灌下去才松开对他的桎梏,站在边上冷着脸瞧他撕心裂肺地趴在床榻上咳嗽。 他又恢复了先前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透的状态,薄唇很轻地翘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你只能呆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别想出青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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