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嘲说的这句话突然就回荡在耳边,雾尘宵面上低垂眉眼,一副温顺的表情,心里却是千回百转。在谢离昼喊出那个名字前,他终于开口。 “仙尊误会了,在下经脉尽毁,纵使想拔出这把剑,也是有心无力的。” 自醒来之后,雾尘宵从来没有试过应宵的剑,当然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拔得出来,但他重生一事蹊跷,并非寻常夺舍,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一赌这把剑认的是壳子。 谢离昼冷冷瞥他一眼,对这个借口很是不屑:“是吗?” “既然如此,我借你点灵力吧。” 他说话时那把岁生仍然横在雾尘宵颈间,好似只要一旦发现破绽,就立刻一剑砍了他的头一样。 雾尘宵本意是想着拖延时间,谁知道这个身体多久才能好,没料到谢离昼这样急切,不认清他的身份誓不罢休一样。 他轻微地眨了下眼,只觉得谢离昼当真是恨毒了自己。 谢离昼不需要他的回答,弯腰扯起他的手腕,掌心相对,已有足够的灵力落入破碎的丹田。谢离昼的手很冷,跟外面的冰雪也没什么差别,被他这样一握,雾尘宵掌心里好不容易凝聚的温度也消失殆尽。 他收回手,嗤笑:“拔吧,别待会儿又说没了。” 雾尘宵整个人像一个巨大的漏斗,灌进去的灵力四面八方地溢出。他缓慢地抓起那把剑,握住剑柄,在谢离昼的视线里,咬了咬牙,用力一抽。 铮—— 本命剑失了灵气,稍显暗淡,但还是被雾尘宵拔出大半,居然真给他赌对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在外面高喊一声:“谢离昼,你人呢?” 谢离昼微微张开的唇又闭上,思路全然被这一声叫喊打断,想要说出来的话全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方才面上的游刃有余消失了大半,情绪变了。 现在一张脸冷如寒霜。 岁生好歹是从雾尘宵脖子上移开了,他临走时又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雾尘宵,眼神里难得流露出些烦躁和茫然。 雾尘宵沉沉地舒了口气,把剑重新插回去,背后出了层薄薄的冷汗。不过只能瞒得了一时,谢离昼要是再起疑心,有千万种法子来试他,可自己却不可能再有今天的好运。 接着他反应过来,谢离昼方才是不是说,只要他能拔出这把剑,就能离开? 寒柯跟着谢离昼进了觅残春,见对方一直摆着一张死人脸,好奇道:“你把我叫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本来想让你看病。” “不得了,我们赫赫有名的望昭仙尊也会生病吗?” “不是我,”谢离昼难掩烦躁,“但是现在不用了,你回去吧。” 寒柯颠了颠自己的药箱:“哎我好不容易来我才不走,我倒是听说了,你收了一个奇才啊。” “什么奇才?” “受了重伤灵力全失,但居然吸引了……这难道不是奇才吗?” 谢离昼冷哼一声,并不说话。寒柯又道:“反正我来都来了,看看也不会怎么样。” 长廊上悬挂的铃铛偶尔被风惊动,叮铃铃一阵响。院中大雪覆盖,寂静得似能听见雪落声。谢离昼突然停住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叮嘱寒柯道:“待会儿你问他,他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寒柯推开门时,雾尘宵刚站起身。弟子玉牌被他搁在谢离昼的书案上,他抱着应宵的剑要走,正巧跟寒柯打了照面。 谢离昼跟在寒柯身后,视线在玉牌和雾尘宵脸上扫了一圈,开口道:“想走?” 雾尘宵不清楚现在闹的是哪出,只能回答道:“仙尊忘了,方才您说过拔出这把剑我就可以离开的。” 谢离昼没有一点道德良心,肩膀倚靠在门框上,不接话,只是问:“你是哪个宗门的?” “渡雨宗。” “在什么地方?” “苍州小镜台。” “师尊是谁,修的什么道,修仙几载,父母亲人现在在何处?” 雾尘宵脸上本就僵硬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 他没有应宵的记忆,也没料想过自己会落在谢离昼手上,前两个还能答得上来,后面的一概不知。 “仙尊恕罪,我伤后记忆也缺失大半,实在是回答不上来了,仙尊要是实在想知道,可以去问我师兄,他……” 谢离昼没有再听他瞎扯,打断道:“那还真是巧了,我也忘记我方才说过什么。” “旁的不记得没关系,”谢离昼微微笑了,他若是正常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但这几天露出来的笑全夹带着嘲讽和阴阳怪气,显得格外阴森,“你现在只需记得,我是你师尊。” 他冲雾尘宵扬扬下巴,对寒柯道:“给他看看吧。 “好好看看。” 你让他别收我当弟子 谢离昼说话的声音轻,像是一阵风,却是重重地落在雾尘宵身上,砸得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寒柯上前瞧了他几眼,说出来的话都跟之前的医师说的一样,无非是经脉尽毁之类的,只不过最后话锋一转:“不过能救。” 他又把方才雾尘宵带上的白绫解下来,现在没有流血,雾尘宵的眼珠是极深的黑色,上面看不见任何伤口,他奇怪的咦了一声:“没有伤口,怎么会流血?” “你知道自己眼睛是怎么伤的吗?” 雾尘宵是出了名的魔头,修炼的术法自然不像谢离昼他们是名门正派,他学的术法反噬严重,恶咒伴随着魂魄,换了身体也不能改变。 “不知道。”雾尘宵随口道,“杀了凶兽后就有了。” 寒柯思索了片刻:“那可能是内伤或者反噬吧。” 屋内光线稍暗,寒柯抬手燃了烛火,雾尘宵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刚巧对上谢离昼沉甸甸的视线。 他眼神里的探究已经很少了,方才的迷茫也消失殆尽,反而是一种兴致勃勃,像是终于抓到自己逃跑很久的宠物,在思考怎么惩罚对方。 谢离昼少时并不会有这种神态,那个时候的他很好读懂,就算脾气差得可以,他对雾尘宵也没有威胁。 但现在像是两个人的身份对换,世间风水轮流转,雾尘宵落在谢离昼手上,进退两难。 他不想再看谢离昼的视线,只好垂下眼,心脏又开始突突地跳,并不舒服。 谢离昼阴恻恻的盯了雾尘宵几秒,腰间玉牌亮了三下,他眉头一蹙,转身出了门。寒柯仔细看了他的眼睛,又摸了摸他手臂和脊骨,若有所思的想了什么,灭了烛火出去,什么也没同雾尘宵在这个当事人讲。 寒柯在台阶前追上谢离昼,对方手里握着岁生,看样子要出门,他长话短说:“他的眼睛我没办法,反噬或者诅咒不是我能解决的,但是他的经脉我有办法,你听不听?” 谢离昼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瞥他一眼:“什么?” “琅玕果同柏长草,你要是能带回来,其他的药材就好说了。” “琅玕百年结一次果,”他笑嘻嘻地冲谢离昼竖起一根手指,“半月后刚好成熟,你徒弟运气好。” 听见这个名字,谢离昼稍微静了片刻,对于修仙者来说,百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的事情,他以为自己不会在记起的事情总是在某一刻突然张扬的冒出一个头来,在他心口扎的千疮百孔,又痛又痒,却偏偏没有任何办法缓解,只是流出细微的血。 说伤口严重算不上,偏偏格外磨人。 冬日天阴沉的快,雾尘宵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地上,屋内的视线越来越暗,梅香味淡淡环绕周围,他待到天一直完全的黑下来,好像一片墨色的水潭将他全然包裹在里面,挤压着他的感官。 青枝爬了出来,慢吞吞地盘上他的手腕,雾尘宵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它。 “大道三千,太上忘情道讲的是有情而无累,领悟感情却不会被它所累,便是这道的精髓……” 青池宗门派众多,各家所修仙法各有不同,但不论是持玉者也好,还是什么长老心受的弟子也罢,都要来听听宗门历史、修道本源。 雾尘宵原先不清楚还要上这些课,是雁嘲跑到觅残春找他,雾尘宵才知道自己已经缺了两节课。 雾尘宵对自己为何没有魂飞魄散一事还未分析透彻,简单一盘算,发现待在青池对他全然没有好处,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机会离开。 他需要去一趟影燕阁,见一趟声细细。 谢离昼并没有把他困在觅残春,但门派对刚入门的弟子有规定,轻易不能离开,如果他想跑,就只能从后山走。 但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好不容易下了课,雾尘宵本来想问问雁嘲知不知道影燕阁现在何处,但话没开口,就看见有人来势汹汹,面色不善地挡在他面前。 “你就是望昭仙尊收的弟子?看上去也不过如此,真不知道仙尊看上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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