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怕自己的打算被扶苏知晓,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我离开韩、韩国多年,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亲眷了。” 扶苏侧头去看韩非,还没有开口说话,便察觉到手里的一条缰绳被扯动了一下。 他转头去看吕恕,露出疑惑的眼神。 吕恕微微摇头,希望扶苏不要把韩非放回去。他比扶苏要更加了解韩非,这人若是回了韩国,肯定要想方设法阻止秦国对韩国出兵。但眼下对韩国出兵的借口,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应该错过。 扶苏了然,对吕恕笑了一下,同样轻轻摇了摇头。韩非说的没错,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母国效力,就算最后不得好死,也值得敬重。 他不会阻止韩非返回韩国,也自信韩非就算回了韩国,同样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什么影响。 如今的韩国就像一条已经腐朽的沉船,什么时候彻底沉下去?看的不是韩国怎么样,而是大秦做没做好一鼓作气吞并六国的准备。 韩非又能改变什么呢?问题的根源在韩王,而韩王是绝对不会听从韩非的意见的。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好。”扶苏笑道,“我明日派人给非师弟准备行囊。你要不要等韩国使臣一起回去呢?正好路上还能做个伴,免得遇到什么危险。” 韩非偷偷松了一口气,以为扶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心虚,连忙道:“我随老师四处游、游历,并非是不谙世事的人,不会出什么意、意外的。” 他哪能等到跟韩国使臣一起回去呢?到时候干什么都晚了。他必须得提前回去,才能让韩王做好准备,提前对秦国赔礼或联盟列国,免遭兵乱之苦。 扶苏见韩非语气如此坚定,心里默默伤感,但脸上却没有让其看出任何破绽,笑道:“那好吧,我还是派两个人护送你吧。不必言谢,我既然是你的师兄,自然是要照顾你到底的。” 韩非一怔,竟没有想到扶苏会这么说。这年头手足之间尚且相互残杀,更何况是师兄弟之间呢?扶苏果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仁义君子,他远不如。 韩非羞愧地低下头。 一旁的吕恕也抓紧了手里的缰绳,内心煎熬着。 只有李斯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扶苏更加崇敬。他选择来秦国投奔扶苏,果然是没有错的,能遇到这样的贵人,是他几辈子积攒的福气。 李斯握紧手,笑道:“难怪老师一向最欣赏扶苏师兄,我远不如也。” “你自然不如。”吕恕冷声怼回去。 李斯一时有些尴尬,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吕恕一直在针对他?只好尴尬的挠了挠脸颊。 扶苏扯了一下吕恕的缰绳,无奈道:“希望李师弟日后能够和我一起共建大秦。” “这是自然!”李斯就差发誓了。 吕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扶苏扯了下缰绳,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他看向李斯,神情冷然严肃:“希望你能记住今天所说的话。” 李斯实在不明白吕恕的意思,但是能感知到对方话里的认真,好似刚才那番话对他来说天大重要。他在心里琢磨着,下意识地点头应下:“我会记住的。” “好了好了。”扶苏打圆场,“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有点冷了,还是快点走吧。” 李斯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递给扶苏:“师兄,您先穿着我这个吧,别冻坏了。” 扶苏见李斯穿得衣裳布料不怎么样,但胜在还算保暖,便没有拒绝。情绪平复下来后,他确实被冷风吹得难受。 待扶苏穿好外袍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去。路上遇到了巡查的徼卒,幸好有扶苏这个右丞相在,他们才没有被逮进咸阳狱。 到宅邸后,扶苏先是给吕恕处理了一番伤口,又喝了一碗驱寒的姜汤,而后才各自返回卧房休息。 此时,月亮都已经彻底沉到了西边,不过因着入冬后日出较晚,所以天色还没有亮起来。就连卧房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扶苏倒是不害怕,却担心被丢在卧房里的张良。 小孩儿初来乍到,年纪又这么小,很容易在陌生漆黑的环境里受惊的。 扶苏记得小时候曾祖母刚刚病逝,他被送到了一处宫室,忘了半夜做了个什么梦,突然醒了。睁眼一看,四周漆黑幽静,不知角落里有什么鬼怪。 他小小声地喊着“曾祖母”,自然是没有得到回应的。也不敢下地去找其他人,便蜷缩成了一团,努力把自己的脑袋和手脚都藏进被子里,差点把自己给憋死。 后来他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让被子给捂得热晕了,还是实在太困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尿了床,羞恼又难过,偷偷把床单藏进了玩具箱子里,怕被人发现会挨责骂。 其实那算得了什么呢?小孩子才那么一丁点大,就要自己照顾自己。无论是谁看到了,都只会心生怜爱,而不会厌烦责骂。可对于小孩子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扶苏推开卧房的门,影影绰绰地看见了张良的一小团影子,将思绪从过去的回忆里抽回来。他笑了下,轻手轻脚走过去,帮在睡梦中蜷缩起来的小孩子翻了个身。 张良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嘴角往下一撇,抱住了扶苏:“你去哪里了呀?我等了你好久。”说着说着,他更加委屈,惊惧后怕,忍不住抽泣起来。 扶苏赶紧抱住小孩儿,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没事,我只是出去一下,继续睡吧。我不会丢下你的。” “嗯。”张良用额头蹭着扶苏的胸口,还是不肯松开手,就那样扒着扶苏的衣襟又睡着了。 扶苏也没有挣脱,带着小孩子躺下。他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张良的后背哄睡;另一只手则从衣襟里扯出一串半两铜钱,用拇指按着上面的字,努力压下心里的难受,无声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辰,扶苏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得并不踏实,感觉胸口闷得难以呼吸。他醒来时,才发现张良趴在他的肚子上。 小孩儿早就醒了,不吵不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头。自己把自己给哄得挺开心,全然没有了昨日所见的一身戾气。 扶苏抬手摸了一把张良的后脑勺,笑了笑:“饿不饿?”他话头一顿,摸了下隐隐发痛的嗓子,大概是昨日吹风冻得伤寒了。 张良爬起来,跪坐在扶苏的脑袋旁边,用小手帮他试探额头的体温,忧心忡忡地道:“你生病了。我去叫医者。”他也不等扶苏拒绝,动作麻利地爬下床,光着脚丫去喊人。 小孩子像颗球在屋子里滚来滚去,忙活的不得了。他又给扶苏端水,又给扶苏抱自己的小衣裳往被子上铺。哪里还有昨天那副冷傲尖锐的刺猬模样? 就连毛遂看了都咋舌:“你这儿子真不白养,比狗有用。” 张良路过毛遂的时候,一脚踩在他的脚尖上,“哼。” 小孩能有多大力气?又没穿鞋子,毛遂根本就不疼。不过他还是装作被踩疼了脚趾的模样,龇牙咧嘴道:“不愧是你儿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太子、你,再加上这小玩意儿,祖孙三代可真像。”动不动就揍人。 扶苏咳嗽两声,有些虚弱地笑了,却还是不忘了挑眉:“毛兄既然知道,还敢在这儿乱说话,不怕明天下不了床吗?” “呵,我现在一个人能揍你们仨。”毛遂搓着手,上前把张良一巴掌按倒,另一只手去拍扶苏。 张良气得嗷嗷叫。 别看小孩长得蔫巴巴的,好似病秧子,嗓门儿却不低。这让刚刚走到院子里的嬴政,一耳朵就听见了。 嬴政攥紧拳头,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不许欺负我儿子和孙子!”他直奔毛遂而去。 毛遂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被嬴政揍了两拳。他哭笑不得,放开两人:“主君,我可是你最忠诚的臣属呢。” 张良插嘴道:“你刚才还说能一个人打我们三个。” 嬴政刚落下去的眉毛瞬间竖起来。 “这破孩子。”毛遂一溜烟儿的跑了。 嬴政气得跺了下脚:“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的屁股!扶苏,你生病了吗?我刚才去右丞相府只看见慎之,都没有找到你。” 扶苏道:“大概昨天夜里被冻到了,等我吃完药就去上值,不影响什么的。” 现在秦国马上就要对韩国和东周国出兵了,他也不愿意耽搁什么,吃完了要便爬起来换衣裳。临出门前,他还得先把张良送到荀卿那里去。 嬴政却挥挥手道:“还是我来带我孙子吧,我不揍孩子。张良你跟着我,反正我每天都要带好多小孩儿。” 张良脸颊微微鼓起来,攥着扶苏的衣角:“我不想和昨天那群小孩子玩。” 扶苏也不想勉强张良,可是张良毕竟要在大秦至少生活十多年,总不能一直这样呆在宅子里吧?他希望自己能替张平把孩子养的很好,而不是单纯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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