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扶苏笑了笑,挡开众人的手,拆开密封信函的竹筒。可是他打了半天,也没把竹筒打开。 信使小声提醒:“相邦,另一头是封口。” 扶苏微笑致谢:“多谢。”他神情如常,把竹筒倒过来,重新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来一块帛书。 或许是帛书实在太轻薄,扶苏一时没接住,被秋风给吹落到地上。 扶苏一垂手,手里的竹筒就被直直地随手丢在地上,弯腰去捡帛书。这在王翦和蒙骜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这些日子行军打仗以来,无论军情有多么紧急,相邦都是那样稳如泰山。怎么会像眼前这样丢三落四呢? 王翦和蒙骜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扶苏的手指不大灵活地搓开帛书,费了半天劲才展开。他快速扫了一眼,转头对王翦和蒙骜说道:“太子有令,与魏国的战事,我们可以不必停下。好不容易战事就要收尾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功败垂成。” 一向谨慎的王翦,此时此刻都忍不住主动说道:“相邦。反正也到了收尾的时候了,这里有我们就足够了,要不您……先回咸阳吧?” 扶苏拍拍王翦的肩膀,笑道:“我们还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吧。”说完,他让人安排信使下去休息,继续给王翦和蒙骜等将领发布军令。 他只字没有提过秦王,好似刻意遗忘了一般,又好似秦王根本就没有病逝,方才都是蒙骜和王翦的幻听。二人倒真是迷惑了,尤其看到扶苏神态举止如常。 商议完这次的出兵计划,扶苏便让众人下去做准备。 王翦和蒙骜结伴离开营帐,二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恰好营帐的门帘再次被秋风吹开一角,透过缝隙,他们看见——扶苏弯腰一手扶着桌案,一点一点跪在了地上,半趴在桌案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胃部干呕。 蒙骜看向王翦,苦涩地道:“大王突然……我的心里都窝着发堵,更别说相邦和大王的感情一向不错,他又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必定十分难受。” 王翦叹气:“相邦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耽误了正事。我们也不能拖了相邦的后腿,好好去做准备吧,打一场大胜仗。早点结束,早点回咸阳。”他罕见地拍了拍蒙骜的手臂,比往常关系亲近了不少。 蒙骜点头,又回头往营帐里望了一眼,这次却看不见扶苏的身影了。他压低声音道:“是不是该让营中将士们换上丧服?” “理当如此。”王翦顿了顿,“该主将下令。” 主将是谁?自然是扶苏。可扶苏刚才什么也没说。 蒙骜想了半天,双手锤在一起,“我进去跟相邦说说。王将军先去调军吧。” 王翦拱手对蒙骜行了个礼,二人别过。 蒙骜重新回到营帐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帘后面:“相邦,我有事情要禀告。” 半晌后,营帐里传出沙哑虚弱的声音:“进来吧。” 蒙骜轻手轻脚的掀开营帐门帘,眼睛先是往扶苏的方向窥探。但见扶苏一如往常的端坐在桌案后面,还笑着对蒙骜招手。 “蒙将军有什么事进来说吧。”扶苏把桌案上的文书整理一下,挪到一边,“是军中有什么情况吗?” 蒙骜跪坐在扶苏对面,视线在扶苏遍布血丝的双眼、没有擦干净血迹的嘴角划过,心里提起了一口气,说话时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相邦,军中是否……呃……”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刺激了扶苏。 扶苏却心领神会地明白了,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把脑门拍得砰砰响:“多谢蒙将军提醒,我差点忘了。下令让军中将士身披素缟,为大王服丧。” “是。”蒙骜搓了搓手指,抿着嘴唇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扶苏:“大王刚刚薨逝,太子尚未即位。大秦内外不稳,望相邦保重身体。” 扶苏沉默一瞬:“我明白。” 不知是不是秦王的死讯刺激了秦军,本就骁勇善战的秦军,此后更加勇武。在夺城之际,甚至相邦扶苏亲自上阵,攻势凶猛。 原本魏国将领还打算能多熬一熬,等到援军到来。可秦军在扶苏的带领下攻城略地的速度越发快,若是魏国不早日请和,没准秦军都会打到大梁城去。 就算援军到时候会来,但给魏国造成的损失是不可挽回的。当初赵国之强,仅在秦国之下,可被秦国打了几年,又围了几年的邯郸,国力一日不如一日。 魏国的国力可比不上当初的赵国,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就算秦军撤退了,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缓过来。魏王拖不下去了。 魏王立刻派出了信使,希望能够与扶苏和谈。 扶苏按照计划提出了让魏国割让荥阳、垣雍在内的一大片土地。这其中有一部分土地都是前两年魏国从韩国那里抢过来的,魏王一咬牙同意了扶苏的条件。 信陵君派去列国联盟的使者还没有传回来结果,但秦国和魏国便已经在荥阳进行和谈,以魏国割让大片国土,并赔偿新任卫君大量钱财珍宝为条件,换取了两国和平。 秦国也遵守约定撤军。但扶苏也没有立刻返回咸阳,而是先对占有的土地管理一番,并留下了蒙骜在荥阳驻军:“等过一段时间,我会派新县令过来。” “是。”蒙骜将扶苏送到了郊外,临别之际,他忍不住唤了一声,“相邦。” 扶苏已经翻身上马,听见蒙骜叫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温柔一笑,完全看不出这些日子在战场上骁勇凶恶的模样,和声细语地对蒙骜说道:“我知道,我会保重自己的身体的,绝对不会让大秦陷于险境。” 说完这番话,扶苏转头看向前方西归的大路,只要沿着这条大路往西走,他很快就会回到咸阳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稍稍走远一些后,扶苏给王翦抛下了一句话,“王将军和下面的将领安排好剩下的军卒。我先走一步,咸阳事务繁多,我得回去主持大局。” 说罢,他也不等王翦回答,便抽了一下马鞭,纵马飞身离去。只给众人留了一串被马蹄扬起的灰尘。 扶苏好似不知疲倦,没日没夜地骑马往回跑,就连马匹都被他累了个半死,中途在驿馆换了两匹马。他的发丝和衣服也凌乱不堪,比在战场上还要狼狈,可是他完全不在乎这些,只想快点回到咸阳。 “为什么要这样呢?”扶苏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总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就已经永远分别了,连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从前他惹恼了父亲,被赶出了咸阳。他以为只是一次意外,顶多再过个几年的时间,便可以重新回到咸阳还可以见到父亲。到时候无论是赔罪也好,还是父亲要另外惩罚他也罢,至少总还有见面的机会吧? 现在又是这样。他知道高祖父的身体很不好,甚至可能连这个秋天和冬天都艰难能熬过去。可魏国又不是很难打,再给他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打完仗,就回咸阳了呀。无论怎么样,至少他能够让高祖父见到他凯旋,听见高祖父对他的称赞。 就算高祖父熬不过这个冬天,至少他是在旁边守着的,是能够亲口跟高祖父道别的。可是为什么又这样?明明他离开咸阳之前,他们祖孙几代人还坐在一起吃喝说笑来着。 他多么希望这都是高祖父的一场玩笑,高祖父那个人本来就很恶劣,喜欢开这种玩笑。 可是当扶苏抵达咸阳的时候,停在高处的山丘大路上,看见了远处满城缟素,听见了肃穆的哀乐声。 就算要开玩笑,也不至于开得这么大吧?扶苏捂住眼睛,笑着笑着,满脸湿润。 “扶苏!”两道熟悉的身影,远远地望见扶苏,便忙骑马跑过来。但是他们两个的马术或许不大好,上马的动作有些笨拙,费了半天劲。 凑近了以后,扶苏看清,果然是吕恕和毛遂。 “扶苏,”毛遂道,“我们两个知道你肯定打完仗就会赶紧回来,一直在这儿等着你。” 吕恕担忧万分地打量着扶苏,见其脸上泪意未干,抿唇道:“大王的灵柩停在了咸阳宫,我们直接去咸阳宫吧。” 扶苏浅浅地笑道:“好,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大王离开以后,咸阳没有出什么乱子吧?” 吕恕道:“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不过人心浮动是难免的,但是太子和公子子楚在,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现在你回来了,就更好了。” 毛遂将马驱使到扶苏的马匹旁边,见其眼底灰青一片,发丝散乱,红着眼睛,纵使对方笑的再如往常平静,也掩盖不住狼狈憔悴。他给吕恕使了个眼色:“扶苏,你要不先回去换身衣裳?” 吕恕心领神会,配合着说道:“扶苏,你先回家整顿一下。不然你这样,让小公子看了也会很担心的。” 扶苏愣了下,想起了嬴政:“小公子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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