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副场景,嬴政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太可怕了。 扶苏不大好意思,清洗完手,小小声地道:“阿父,我还是去其他房间睡吧,让宫人们晚上照看我。” “得了吧。”卫王后抓着一大一小两件衣裳出来,给他们披上,戳了一下扶苏的额头,“你不要像上次一样,自己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抱着枕头来找我。” 小孩还一句话不说,就抱着枕头站在床头。乌漆抹黑的一道小小身影在自己头上,差点没把卫王后给吓死。 扶苏支支吾吾了半天:“那是小时候的我做的,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你上次逃避功课也是这么说的。今天的你、昨天的你,都是同一个人,别想逃避。”卫王后捏着扶苏的耳朵,把孩子往屋里牵,“大王,赶紧进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朝会。” “嗯。”嬴政也随手推着扶苏的脑袋,合力把小孩往屋里驱赶。 扶苏急于证明自己与从前不同了,次日早早的爬起来,迷迷糊糊的洗漱,打算跟着父亲一起去朝会。 他是洛侯扶苏,才不是普通的尿床小孩儿! 啪叽,一句宣言还没在心里念完,小孩子就困的整张脸拍进了饭碗里,睡得不省人事。 嬴政和卫王后嘲笑了小孩一番,把他挖起来,擦干净脸送回去继续睡觉。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在这装什么大人? 扶苏这一觉又睡了一个时辰,被阳光晃醒了眼睛。他呆了呆,望着眼前熟悉的卧房,扑棱一下坐起来:“朝会!”小孩子赶紧爬出被窝,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手忙脚乱穿好衣裳就往外跑。 卫王后在另一间屋子听见啪嗒啪嗒的细碎脚步声,便知道是扶苏。她无奈摇头,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孩子本来的样子。 扶苏还以为自己赶不上朝会了,不过今天朝会结束的异常晚,他到店门外的时候,里面正议论的热闹。 是魏国大梁城开城门投降了。 扶苏瞪圆了眼睛,想要往门槛里爬,忽然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他犹豫着扭头去看站在门边的李由,一双眼睛水润明亮,琢磨着要不要让李由通传? 李由与小孩对视半晌,抬手就把小孩拎进了门槛里。 扶苏大惊,手脚扑棱着反抗。他只是想让李由代为通报,并非想直接进去打扰啊!在阿父主持朝会的时候直接进去,未免也太过失礼了! 可小孩儿短手短脚,被李由提溜着悬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算是挣扎,也像是在划着手脚玩耍。 李由没有领悟到扶苏的要求,自然也就继续把扶苏往门槛里放。动作只在眨眼之间,小孩就被“丢”进了正殿内。 这一番动作惊动了殿内众人,君臣的目光齐聚在门口的扶苏身上。小孩子表情呆呆的,嘴巴慢慢蹦成了一道线,孩童身体的本能让他差点急得掉眼泪。 距离门口最近的燕丹赶紧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把小孩儿抱起来,轻轻哄了两声:“长公子怎么来这里玩耍了?” “长公子是来参加朝会的吧?”李斯笑着问。眼前的小孩子身体里是洛侯师兄的魂魄,行为桩桩件件都不同寻常,不能以平常论之。尽管洛侯师兄还没有彻底恢复记忆,却也不是普通贪玩的孩子。 扶苏眼睛一亮,扭头去看那为他说话的人,视线对上了李斯的笑脸。他稍稍恍惚,片刻后恢复了常态,认真地点着头道:“我可以一起参加朝会吗?我也想为大秦做事。” 吕不韦担心小孩子会累坏,温声劝导:“长公子不是在忙活着旱情的事情?攻魏这些事就交给我们好,您不要太过操劳,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说着,他的眼神就一个劲儿地往嬴政身上飘,希望大王能靠点谱。 可惜嬴政都没顾得上看吕不韦,目光都落在扶苏的身上,眼角眉梢都带着慈祥的父亲笑容,对扶苏招手道:“来阿父这里坐。等过一阵收服魏国,寡人便册封你为储君,参加朝会倒也没什么不妥。”后半句话自然是对朝臣们解释的。 “是。”扶苏开心地咧嘴笑,踢着短腿被放在地上。他刚一落地,就滋溜一下子窜向了王座,本来还想正正经经地走上台阶,最后碍于身体平衡不好,只能四脚着地爬上去。 反正他现在就是小孩子的外表,没有人会笑话他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洛侯扶苏。 扶苏在心里自我安慰,成功爬到了坐台上,然后躲到了嬴政身后。闭上眼睛消化着刚才“无礼”的举动。没事的,没事的,没有人会知道的。 嬴政回手掏了一把孩子的头发,柔柔软软的触感,让他心情更加愉悦。他从桌案下面的小格子里拿出一个水晶球,收在袖子里,而后不动声色传给身后的孩子玩儿。 扶苏不明白阿父这是何意?身体却已经先熟练的扒拉起水晶球来,而思绪也被这玩具牵引走,沉浸在了玩球的快乐中。 几息后,他猛然惊醒,瞪大了双眼。不行不行,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怎么能这样贪玩呢?还是要专心听朝会议事才行!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小孩的眼神渐渐迷离,又一次开始扒拉起水晶球,并将球举起来,试图啃两口。 解决了小孩的这一番插曲,嬴政继续说起正事:“王翦挖的水道还没有彻底通水,大梁城却先一步投降,连挣扎都没有做。你们怎么看?” 成蟜道:“难道是陷阱吗?把我们的秦军引进去,然后再偷袭我们。就像当年” 他要说的是当年洛侯扶苏带兵攻打邯郸城的事情,当年邯郸城便是用了这一招,甚至放火同归于尽。让他们折损了洛侯扶苏和吕恕两个重要的人才。 提起当年的事,是秦国的耻辱,也是秦国君臣难以言说的伤痛。所以成蟜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殿内众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 嬴政的眼神稍稍暗淡一些,回手摸了一把孩子温暖的胳膊,找回了那活生生的真实触感,才继续维持着笑容:“寡人也是有这个顾虑。” 毛遂沉着脸,没有像成蟜那样顾虑诸多,不肯提及当年的事,而是就着话头说下去:“赵王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不会主动提出烧毁邯郸城。听当年一起攻城的将士们说,洛侯曾喊过一个‘赵高’的名字,恐怕是这小人在作祟。” 扶苏一边啃着水晶球,一边点头认同:“臣也猜测正是如此。就算是赵王或魏王想要烧了城池,与秦军同归于尽,城内的那些权贵可不会同意。” 他相信赵高一定是背着所有人做出来的陷阱,当年的事情已经无从查证了,可他了解赵国君臣的人性,怎么可能会以身殉国呢?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从嬴政身后传出来,讨论激烈的众人,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孩子在殿内。别说,长公子这话说的还真有道理。 毛遂愣了下,若非声音太过稚嫩,他还以为真的是洛侯扶苏在说话。那语气口吻实在是太像了,难道扶苏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吗? 下一刻,嬴政稍稍错开身子,亮出后面的扶苏。 只见小孩子努力睁着眼睛发呆思考,怀里抱着个巨大的水晶球,用乳牙啃了半天,水晶球还是纹丝未动。 毛遂失笑,自己真是老糊涂了,能够死而复生便已不容易,岂能那样轻松就恢复全部的记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他会把这些事情都记下来,等自己死了以后,让人托给扶苏看幼年孩童做下的糗事。嘿嘿,到时候扶苏想打他都打不到啦! 毛遂鬼鬼祟祟的从袖子里掏木牍,开始拔下笔簪对着扶苏作画,寥寥几笔就记下了孩童啃水晶球的窘态。 扶苏刹那间回过神,看着水晶球上晶莹的水渍,霎时间满脸通红。他怎么好像真的变成小孩子了一样?实在是、实在是幸好现在没有人看见他。 结果小孩一扭头,发现自己被暴露在众臣面前,所有人都在偷笑。尤其那个毛遂还拿着笔写写画画,一定在偷偷记录着他的糗事。 扶苏当即恼羞成怒,冲着毛遂大喊:“不许画我的图!” 毛遂正色道:“臣在琢磨魏国的事情呢,画的是大梁城。哪里会在朝会时候分神去做杂事?长公子要以国事为重,不要如此贪玩。” 扶苏愣了愣,羞愧地抿唇道歉:“是我误解了,抱歉。大家继续商讨吧,不要把我当回事儿。大王,臣以为可以接受魏国的献城投降,不过需要魏王亲自出城请降。” 嬴政有些惊讶,仔细观察着扶苏的眉眼,难道孩子想起来更多记忆了?现在说话都比从前成熟了许多。 刚一这么想着,他便看见孩子又不受控制地去啃水晶球了。 嬴政扶额,无奈地拿起竹简给扶苏玩,顺便把水晶球收回来:“不要什么东西都吃,脏不脏?去拿竹简玩儿吧。” 扶苏满脸通红,抠着竹简,低头不吱声了。 毛遂心满意足地收起了画满小孩儿的木牍,迎来周围一圈同僚的侧目。还有人偷偷戳毛遂,也求一份儿木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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