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天气渐热。江陵城却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寒霜里——不是来自天气,是人心。
《废除科举令》发布后的第十天,第一波反弹终于来了。
五月初十清晨,总办府外的广场上,聚起了三四十个儒生。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有的已须发花白,有的还是青年模样,但都一脸肃穆。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手中捧着一卷黄绸——那是《请复科举、正人心疏》。
“学生江陵府学教授陈子敬,率府学生员三十六人,恳请林总办收回成命,恢复科举,尊崇圣学,以正人心!”老者声音洪亮,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周围很快围满了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府衙内,周子安匆匆走进书房:“总办,陈子敬带着学生在门外请愿。要不要……驱散?”
林凡放下手中的公文,走到窗前看了看:“来了多少人?”
“三十六个,都是府学的生员和教授。”
“都是自愿的?”
“看样子是。”周子安皱眉,“这陈子敬是江陵大儒,门生故旧遍布湘北。他这一动,恐怕……”
话音未落,又一个主事急匆匆进来:“总办!武昌急报!武昌府学百余名生员联名上书,请求保留科举!”
紧接着,怀庆、长沙、岳阳的消息也陆续传来——各地府学都有动静,虽然规模不大,但显然是有人在串联。
林凡回到座位,神色平静:“预料之中。科举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动了这个,等于断了他们的前程。”
“可他们闹起来,影响很坏。”周子安担忧道,“特别是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容易被煽动。”
“那就让他们闹。”林凡道,“不过不是在这里闹。传令:在城中心广场设‘议政台’,凡是对新政有意见的,可以上台陈述,限期一刻钟。台下百姓可以旁听、提问。但严禁聚众闹事、冲击官府。”
周子安一愣:“这……这不是给他们舞台吗?”
“就是给他们舞台。”林凡微笑,“真理越辩越明。让他们在阳光下说话,总比在暗地里串联好。”
“可是万一他们煽动民心……”
“民心不是那么容易煽动的。”林凡摇头,“百姓要的是吃饱饭、过好日子。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支持谁。光靠几句圣贤话,没用。”
他顿了顿:“另外,让《新民报》派记者全程记录,明天全文刊登他们的言论。再找几个新式学堂的学生、工厂的工匠、农会的代表,写文章反驳。要摆事实、讲道理,不扣帽子、不骂人。”
周子安恍然大悟:“总办高明!这是要公开论战!”
“对。”林凡点头,“思想之争,不能靠压服,要靠说服。压只能压一时,说通了才能长久。”
五月初十,辰时三刻,江陵城中心广场。
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陈子敬正慷慨陈词。
“……科举取士,乃千年成法!上可为国家选贤任能,下可为寒门开晋升之阶!今一朝废除,令天下读书人寒心,令圣贤之道蒙尘!”
他须发皆白,声音却中气十足:“更可虑者,新式学堂不教四书五经,专授奇技淫巧。长此以往,人心败坏,纲常沦丧,国将不国!”
台下围了上千百姓,鸦雀无声地听着。
陈子敬越说越激动:“林总办推行新政,减租减息,兴修水利,本是大善。但为何要数典忘祖,废我华夏千年文脉?难道不知‘半部《论语》治天下’?难道不知‘国之于土,有文则昌,无文则亡’?”
一刻钟到,铜锣敲响。
陈子敬意犹未尽,但在卫兵的示意下,还是下了台。
接下来上台的是他的学生,一个三十多岁的秀才,说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圣学不可废”、“科举不可除”、“格物乃末技”云云。
台下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科举是千年规矩,说废就废了?”
“不过新式学堂确实教实用的东西……”
这时,第三个上台的不是儒生,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学服的少年——中等学堂的学生,叫方明,今年十五岁。
“诸位乡亲,”方明声音清亮,“刚才两位先生说了很多,我只想问几个问题。”
他看向台下的陈子敬:“陈先生,您说科举是为国家选贤任能。那我问您——如今江陵各署官员,有几个是科举出身?他们干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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