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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远方的哭声2(第1页)

三天后,老陈的资料到了。

一个大信封,鼓鼓囊囊的,贴着跨海的邮票,邮戳上的地名被苏炎模糊化处理了。苏炎坐在柿子树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的文件——当年的起诉书、判决书、媒体报道、社论、请愿书,还有老陈手写的调查笔记。

老陈的字比上次更潦草了,苏炎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来。

“苏记者:这个案子我追了二十年。当年我还在警署的时候,这个案子就让我睡不着觉。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从山里到城市打工,九天就出事了。他不是坏人,他以前是师范学校的学生,会写诗,会唱歌,成绩很好。他走到那一步,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社会推着他走的。”

苏炎翻到第一页。

案发时间模糊化处理为某年。一个十九岁的原住民青年,叫阿宏(化名),从山区到城市打工。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招聘广告,一家餐厅在招服务员,月薪很高。他兴冲冲地去应聘,结果那不是什么餐厅,而是一家职业介绍所。中介让他交了三千五百元的介绍费——他身上的钱全掏光了,还欠了钱。然后他被介绍到了一家洗衣店工作。

洗衣店老板扣了他的身份证,让他每天从早上九点工作到凌晨两点,一天十七个小时,没有休息日。他做了八天,实在受不了了,想辞职。老板说,他一天的工资只有二百元,八天一共一千六百元,扣除介绍费,他还欠老板钱。想辞职?先把欠的钱还清。

阿宏傻了。说好的月薪不是这样算的。

第九天晚上,他跟亲戚喝了几杯酒,回到洗衣店,找老板要身份证,想回家。老板骂他是“番仔”,不还身份证,还让他继续干活。两个人吵了起来,打了起来。阿宏顺手拿起了店里的拔钉器。

等他从失控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老板已经倒在血泊里了。老板娘闻声赶来,也被他打倒在地。还有他们两岁的女儿。

他逃跑了。跑出去之后,他的酒醒了,后悔了。他去派出所自首了。

苏炎的手指停在“自首”两个字上。它想起由美的那个电话——凶手自首了,等了三十三年。而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当天就去自首了。他没有等三十三年。他没有逃。他走进去,说“是我干的”。

但它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行让它心里发凉的字——法院否定了自首减刑。因为在阿宏投案之前,已经有人报了警。

苏炎翻到判决书。判决书上写着:“被告虽于犯罪后自行投案,惟于其投案之前,已有他人向警方报案,犯罪已经警方发觉,故不符合自首减刑之要件。”

它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系统,”它在心里说,“你觉得这样判公平吗?”

【本系统无法判断公平与否。但本系统可以告诉宿主——在类似案件中,自首通常被视为减刑情节。但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时间先后’。哪怕只差了几分钟,法律上的认定就不一样了。】

苏炎继续往下翻。

老陈在笔记里写道:“阿宏不是坏人。他以前在师范学校读书,成绩很好,会写诗,歌喉也好。他是家里经济困难才休学的。他离开阿里山的时候,给他父亲写了一封信,说他要出去赚钱养家。他不想当小偷,不想当骗子,他想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可是这个社会没有给他机会。中介骗他,老板剥削他,有人骂他是‘番仔’。他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失控了。他杀了人。他该死吗?也许该。但只有他一个人该负责吗?”

苏炎放下资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天边已经开始发暗了。

它变回麻雀,飞起来,落在老槐树上。井台边已经没有人了,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双胞胎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花猫窜上了墙头,冲他们“喵”了一声,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苏炎看着这两个孩子。他们也是调皮捣蛋,也是天天挨骂,但他们有人护着。大毛昨天偷了王老蔫家的西瓜,被王老蔫追了半条街,最后还是王老蔫心软了,说“别跑了,给你一个”。二毛把刘婶家的母鸡追到了房顶上,母鸡下不来了,刘婶骂了半个小时,但晚上还是给他留了两个鸡腿。

他们是被人爱着的。犯了错,有人骂,也有人原谅。

阿宏呢?他从山里到城市,没有人骂完他还给他留鸡腿。没有人追了他半条街然后说“给你一个”。他犯了错,有人骂他,有人判他死刑,没有人原谅他。

苏炎从树上飞下来,变回人形,走进屋里。它坐在桌前,翻开老陈的资料,继续往下看。

案件的后续。阿宏被判死刑后,社会各界掀起了声援的浪潮。很多知识分子、文化界人士、宗教界人士联名上书,请求“枪下留人”。有人买了报纸的全版广告,呼吁暂缓执行死刑。

苏炎看到一页发黄的剪报,上面是一群文化界人士的联名信。信上写着:“阿宏的悲剧,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悲剧。它反映了整个社会对边缘人群的漠视。他是一个受害者,然后变成了加害者。我们请求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让他用余生去忏悔、去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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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宏没有被留下。他被执行了枪决。那年他十九岁。他是最年轻的死刑犯。行刑时,他拒绝打麻醉药。他说:“我罪有应得,必须承受这个痛。”

苏炎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它想起在东洋市的时候,由美说“我的童年回不来了”。健一说“我不记得妈妈的脸了”。阿宏没有留下任何话,除了这句“我罪有应得”。

苏炎把资料收好,铺开稿纸。它想写这个案子。但它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从那个中介?从那个老板?从阿宏?从社会?

“系统,”它在心里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写?”

【本系统建议宿主从阿宏这个人写起。不要只写一个杀人犯。写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他来自山里,他会写诗,他会唱歌,他成绩很好。他想赚钱养家,他不想当坏人。然后写他一步步走进那个陷阱。让读者看到,一个人是怎么被逼到那一步的。】

苏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它提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阿宏十九岁。他来自山里。他会写诗,会唱歌,是师范学校的学生。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他应该会成为一名老师,在山里的学校教书,教孩子们唱歌、写诗。”

它写得很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它不想把这个案子写成一个简单的“好人变坏人的故事”,也不想写成一个“社会迫害无辜者的控诉”。它只想让读者看见一个人。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他从山里来,他想好好活着。然后,他死了。

写到深夜,苏炎才停下来。它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柿子树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它变回麻雀,飞起来,落在老槐树上。它想去看一眼杨先富。

杨先富家的灯已经灭了。苏炎从窗缝钻进去,落在床头的柜子上。杨先富睡着了,呼吸很慢,很稳。它蹲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

它飞过井台,飞过泡桐树,飞过整个村子。月光洒在大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它飞回老屋,变回人形,躺在床上。

“系统,”它在心里说,“你说阿宏在行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本系统无法知道。但本系统推测,他可能在想——如果那天没有去那个中介,如果那天没有喝那些酒,如果那天老板没有骂他……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苏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

“系统,你说他后悔吗?”

【他说了“我罪有应得”。他应该后悔。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苏炎闭上眼睛。它脑子里全是阿宏的影子——十九岁的少年,从山里来,带着对城市的憧憬,一步步走进一个无法回头的死胡同。

它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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