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深深看了老李头一眼。
“你猜,他们第一个会想到谁?”
老李头没有回答。他答不出来。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着门框才没有滑坐到地上。
沉默在昏暗的屋里蔓延。门缝里挤进一丝夜风,把桌上那盏没点亮的煤油灯吹得轻轻晃动,细小的尘埃在微弱的光柱里缓慢翻滚,像无数无声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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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李德贵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担着千斤的重量。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劳作了一辈子、骨节粗大的手上,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李,我对不住你。”
老李头猛地抬头。
“当年的事,”李德贵没有看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些年我总想,要是那天我没去后山,秀兰就不会撞见,你也不会……这辈子活成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话又说回来。”他抬起头,脸上的疲惫一瞬间收敛了大半,又变回那个冷静、沉默、让村里人摸不透的李村长,“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路走到今天,只能往前走。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保你一天。但你也要自己小心——豆芽的事,不管是谁做的,有人在试探你,想看你怕不怕,想看你扛不扛得住。你要是先垮了,我也保不住你。”
他转身要走。
老李头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村长。”
李德贵停住,没有回头。
“……秀兰,”老李头的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挤出那几个字,“她走之前,受了很多罪。”
沉默。
“我知道。”李德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叶坠地。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下老李头一个人,还有墙角那片永恒不变的阴影。他呆立了很久,然后慢慢滑坐到门槛边,把头埋进双手。
没有声音。但苏炎看见他的肩在抖。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井边那几簇豆芽微微的青腥气。
苏炎蹲在屋檐下的檩条阴影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他听完了整场对话,从头到尾,没有错过一个字。羽毛下的小小躯体第一次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的凉意,不是来自夜风,是来自更深处的地方。
他以为老李头只是懦弱。他以为村长只是包庇者。
可刚才那声“我对不住你”,那瞬间垂下的眼睑,那几乎要逸出喉咙又被生生咽回去的叹息……
人性原来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可以杀人,也可以庇护。可以沉默二十三年,也可以在某个深夜说出一句被压在心底半生的歉疚。可那一句歉疚,换不回秀兰的命。换不回老李头这二十三年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在秀兰忌日独自对着空碗发呆的背影,每一回听见有人提起“你婆娘”时骤然僵住的手指。
苏炎想起自己还是人的时候,在新闻里看过那些陈年旧案。受害者家属对着镜头哭诉:“这么多年了,我们只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
这个词从一只麻雀的脑海里划过,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系统,”他在心里轻轻问,“你说……一个人为了保护自己,沉默地看着别人死,他是坏人吗?”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那总是聒噪的、爱调侃的电子音沉默了许久。
“……本系统没有人类的道德模块,”它最终开口,语气难得的平实,“无法对人类行为进行价值判断。但根据本系统存储的社会学及心理学数据——人的行为很少是非黑即白的。恐惧会让人扭曲,生存本能会压倒良知。但扭曲不等于无觉知,沉默也不等于遗忘。”
它顿了顿。
“老李头怕的不是鬼。他怕的是那个当年躲在灶台后、没有冲出去的自己。”
苏炎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屋檐下的老李头。那个干瘦、佝偻、被恐惧压弯了脊背的老人,此刻像一堆被抽走了骨架的旧衣服,软塌塌地堆在门槛边。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苏炎读懂了那口型。
他在喊秀兰。
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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