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鲁智深忽然问起来:“你等因何被关进来,狱卒口称‘捋郑大官人虎须’,可是说的郑绪?”
六彪自关进来,便跟鲁智深争执,全忘记了自家处境。此刻被鲁智深一问,才想起身处的危局。丧门彪带着哭腔道:“昨日俺哥几个寻了几贯钱,酒后去郑家的赌场试试手气。却被庄家做局,输个罄尽。俺急欲翻本,便写了文书,借赌场十两花银,去押大小,又输了。想逃出来,却被那厮看场子的一顿暴打,又送进狱里来。来日堂上,定是再判我等入军营做苦役了。”
鲁智深奇道:“不是已经开革了你等军籍了吗?如何欠了债,反倒又能入营了?”
门楼彪又抢话:“爷爷不知他等阴损。开革俺,截下了饷银。吾等无钱还乡,只能在渭州城里厮混。郑绪赌场再引诱军汉参赌,输了钱财、背了债,府尹再判吾等回营服苦役。现下营里军校,大半都是负了赌债戴罪的,白当差、不关饷,还不敢逃去。赌场、州府、经略府这三家,如此勾连,吾等军汉只能困在边廷等死,他们大小官吏,都泼天般豪阔。”
鲁智深听了,大叫一声:“饿兵岂能上阵?狗贼们心里还有江山
吗?”愤恨得一掌将食盒拍得粉碎,又一脚踢灭了油灯碗。盘膝入定去了。那几个摸着黑,寻个角落去睡,都不敢出声。此正是:
军中贪腐最害民,直将国境付狄禽。
亿兆生灵涂炭去,黄白之物奠自身?
第二日,杨志午时提了食盒进到狱里来,告知鲁智深:已贿赂了当厅刘孔目,明日上堂,让他拿出令牌,以禁军公差的身份回话,自然当厅开释。
鲁智深却吩咐杨志:回去后买套车马,和玬儿俩载了金老,直接回东京,去酸枣门外相国寺菜园,等待洒家。
杨志发急道:“你如何不与吾等同行?又想如何生事?”
鲁智深主意已定,对杨志道:“休问,只管按洒家吩咐做去便了。”杨志再问时,他闭口不语。
杨志深知鲁智深脾性,平日里不喜思考,大多时从谏如流。可一旦他要做甚事,下了决心,便是天王老子也劝不回了。牢狱中也不便多言,况且看他表情,已知劝也无用,他只得离去安排。
次日府尹升厅,先处置了几项钱粮公事,又问了个邻地纠纷。看看近午,当厅孔目叫:提审郑绪所告“六彪”欠债案,一头唤原告郑绪上厅,一头自狱中提“六彪”到厅上听审。鲁智深憋着算计,也延挨进六彪人堆里,混上前厅来。提人的是个老衙役,精神不济,呵斥着几人走,也没耐性核对。
这等没多大数目的欠债赌案,一年里怕不有个百十来桩?从没有些许脱卯处,衙里都惯了。原本此日逢大集市,家家都急着去赶趁买些杂物。除了当值站衙那八个,盍府衙连书办、押司,都溜出去采买吃酒去了。
上得堂来,鲁智深混在六彪堆儿里趴跪着,偷眼看去,见靠府尹桌案右手,立着个穿绸着缎的黄脸汉,阴森森一双死鱼眼,惯常斜着盯着人看。鲁智深思量:“这厮便该是郑绪了。”
再往大案正中看去,坐着个绿袍官员,耀武扬威的。按府尹品秩,该着红袍才是。
正疑惑哩,却见那绿袍人一拍惊堂木,喝道:“兀那贼汉们,府尹大老爷另有公务,已有判词,听本官向尔等宣读。”言罢之乎者也一番,读得是抑扬顿挫、韵动腔足。鲁智深及六彪,都是不识字的,哪听得懂判词艰涩拗口,是何意思,都愣怔在地上,作声不得。
却见那郑绪趾高气扬地,冲着地上跪着的七人道:“小生知道你等不读圣贤之书,听不懂判词。给你等解说一下。府尹大老爷判你等赔偿小生,损坏器物计四十三贯,欠债花银十两,利息五两,折算铜钱二十二贯。若有,当堂赔来。若无,判令去军营效力二年,拿军饷抵债。”一头解说,这厮心里一头爽快:随口便加进去不少花头,十
余贯钱款,谅几个不识字的莽夫,也听不出来。
鲁智深早存了杀心,一听郑绪开言,认准了正身,哪里耐烦答话,跳起来揪住郑绪,朝眼眶处只一拳下去,打翻在地。丢下一句话:“你这厮只值洒家一拳,生死由天。”
事发突兀,满公堂上下,都看呆了。只见鲁智深脚下生风,一眨眼功夫,八个衙役手里的水火棍,都被他劈手夺去,丢六根在六彪跟前,喝一声:“拿了跟洒家走,去砸了郑家赌场。”六彪忙不迭应了,各抄家什。
鲁智深一手掿一根水火棒,自顾自踢开府衙仪门,来至街上。府衙门口几个巡街的衙役见了,各持器械来拦,被他一棒一个都砸翻了。吆喝一声,让六彪跟着,便朝状元桥那边跑。
无人注意,杨志坐在一辆破旧马车上,看着这一切。见鲁智深冲出府衙,往状元桥去,杨志催起马车追上鲁智深,朝他喊一声“东门侯你!”鲁智深转头见是杨志,心知其意,答一声“省得了!”杨志纵马奔到这一众人前头,朝东门疾驰过去。
状元桥本就在州衙东面,二里来路眨眼便至。郑绪那座酒楼,竟是三层。一楼是生熟肉铺,还卖些馒头熟菜。二楼十来个雅间,酒馔精细。三楼便是赌坊,间壁成五七个阁子,猜牌押宝,各自赌法不同。当下,正有百十来个赌客,扰攘其内。
鲁智深也不开言,冲进酒楼径奔三楼冲上去。守门的打手刚来阻挡,被鲁智深将左手棒一挑,整个人飞进阁子里去,重重摔在赌桌上,砸得金银铜钿都飞起来,漫天都在飘着宝物,煞是令人艳羡。
鲁智深指挥六彪,去各个赌阁中搜捡赌资,谁有不从,水火棍伺候。几个敢出头的打手、荷官,都被鲁智深抢身过去,一棒一个打翻,都骨断筋伤的。
六彪梦里都盼着这一刻,喜从天降了,忙得脚都不沾地面,喝令赌客都剥去外衣,脱掉靴袜,连身上首饰都搜个干净。却没用得两三盏茶的功夫,每个人都挑皮裘绸袄,换下了身上旧衣,又拿剥下的衣袄结一个包袱,满当当装满金银,跑来问鲁智深。
都杀彪心细些,见鲁智深衣衫单薄,特特去寻了赌客身上剥下的狼皮裘、皮帽、皮裤、皮靴等,把来给鲁智深都穿戴了,毛烘烘的,正似熊罴一般。
鲁智深双手擎着双棍,对酒楼里人喊一声:“郑绪犯罪,合当散财。尔等今日所费金钱,都去朝他索要!”言罢领着六彪,拖了棍朝东门奔去。此正是:
十年生死两茫茫,状元桥下水汤汤。
关西早有豪杰镇,恶草重生锄再扬。
再说杨志,刚刚赶着破马车先至渭州东门,见门前一切如常,车
来人往的。个守门土兵,没精打采地绻在门楼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他便将车赶至城门且近,立住了,取个马料兜子,捧着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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