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破碎的院门洞开,一地狼藉如同战后废墟。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破碎瓷片的土腥气,萦绕不去。秦若涵脸色依旧苍白,胃里翻江倒海,强撑着精神指挥着火凤带来的两个沉默精悍的汉子收拾残局。
沈惊川的尸体像一滩烂泥被粗暴地卷进破席子里,草草拖走,只留下地上暗红发黑、刺眼黏稠的大片血泊。几个汉子动作利落地抬水冲刷青石板,血水蜿蜒流淌,渗入泥土,也冲不散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气味。
墙角那堆被黄百万砸碎的名贵青花瓷,沾染着黄百万和沈惊川的双重血迹,如同破碎的繁华美梦,混着泥土被扫进簸箕。秦若涵看得心头滴血,却又无可奈何。她想不通陈野为何突然这么“讲究”,非得让人把每一片沾血的碎片都仔细收起?
而院子中央,那口半满的咸菜瓦缸,孤零零地立着。缸壁上溅了几滴血迹,像凝固的泪珠。缸里,水灵灵的芥菜疙瘩混合着粗盐,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属于人间的咸涩生气。
兄弟…
秦若涵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两个字。陈野扛着黄百万离开时那湿漉漉的背影,扛着的不只是一个垂死的胖子,更是他亲口承认的沉重分量。那是用黄百万近乎粉身碎骨的忠诚换来的,也是陈野用一块碎瓷片割开沈惊川喉咙的血腥仪式确认的。
她甚至开始怀疑,如果不是沈惊川碰巧在陈野最“重视”腌咸菜的时候闯入,如果不是他差点弄死黄胖子,这位白虎堂大少的下场会不会还这么“干脆”?陈野的行为逻辑,总是能在最荒诞的拐点上,碰撞出最冰冷的血腥现实。
火凤处理完现场,快步走到秦若涵身边,她脸色依然带着失血的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朱雀堂掌舵人的锐利与沉凝。
“秦小姐,”火凤的声音斩钉截铁,“这院子暂时不能用了,目标太大,血腥味太重。我联系了南城旧区的一个废弃铁匠铺,那里早年是堂里一个老伙计的祖业,够隐蔽,地方也宽敞。我们的人已经开始往那边集结。”
秦若涵点点头,这正合她意。沈惊川的死绝对瞒不住,白虎堂会陷入疯狂的报复漩涡,玄龟那条老毒蛇肯定在暗处伺机而动。躲起来喘息是当前唯一的选择。
“陈野呢?”秦若涵问,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巷口的方向。
“他带着黄胖子去处理伤口了。”火凤眼神有些复杂,“有他在,黄胖子应该死不了。”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是…那胖子伤得太重,胸骨塌陷,内脏破裂…就算能活下来,恐怕也很难再…”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废了。一个废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里,会成为沉重的包袱。
秦若涵沉默。她懂火凤的潜台词。朱雀堂初立,百废待兴,容不下累赘。这也是她第一时间想到启动“磐石计划”的原因——必须有强大的外力来震慑局面,才能给这艘刚刚扬帆、又破又小的船赢得喘息之机。
她的手再次摸向了贴身衣袋里的加密手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凉。启动“磐石计划”,就等于向京城的家族正式宣战,彻底站在明面,再无退路。可现在,有了黄胖子这层关系…陈野那个疯子,真的需要她的“磐石”吗?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的刹那!
“咳咳…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伴随着呕吐声,打破了死寂的气氛!
秦若涵和火凤猛地扭头。
只见巷口歪歪扭扭地出现一个身影!
是黄百万!
他几乎是被陈野像拎一袋面粉一样,仅用那只独臂提着后背的衣襟,半拖半拽地拖过来的!他整个人裹在一件明显是临时找来、极其不合身的破旧军大衣里,露出的脸庞肿得像猪头,嘴唇乌紫,但那双小眼睛竟然艰难地睁着一条缝!
他的胸腹部位被同样粗糙的布料勒得紧紧的,像个包坏了的粽子,血迹从里面洇透出来,浸湿了军大衣前襟一大片暗红色。每走一步,他身体就剧烈地抖动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和抑制不住的血沫呛咳。
他居然还活着?!而且还清醒着?!
更让两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黄百万仅剩的能稍微用力的右手,竟然死死地抓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脸盆?!脸盆是深蓝色的,磕碰得坑坑洼洼,边缘锈迹斑斑,里面堆满了湿漉漉、白生生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刚切好的芥菜疙瘩丝!粗粗细细长短不一的疙瘩丝泡在浑浊的盐水里,散发出浓烈的生涩蔬菜味道!
“野…野哥…轻…轻点…”黄百万气若游丝地哼哼,声音像破锣,“咸…咸菜丝…要…要颠出来了…”
陈野面无表情,提着黄胖子后衣领的手纹丝不动,任由他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他另一只手里则拎着一个油腻腻的旧塑料桶,里面同样装满了削好皮、切成滚刀块的芥菜疙瘩,上面盖着一大袋粗盐颗粒。
秦若涵和火凤彻底石化在当场!看着陈野像拖死狗一样把重伤垂危的黄胖子拖回这血腥修罗场,只是为了让他继续…切咸菜?!
这他妈是什么魔鬼逻辑?!
“看什么看?”陈野终于走近,扫了一眼还在冲刷血水的火凤手下和被冲得只剩下暗痕的青石板,“收拾干净点。”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口半满的咸菜缸上,又看了看黄百万手里端着的那搪瓷盆切得稀碎的咸菜丝,眉头嫌弃地皱起:“切个咸菜跟狗啃的一样。”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把手里那桶切好块的疙瘩“咚”一声放在缸边,对黄百万努努嘴:“放这儿。别死了,死也等咸菜腌好再死。”
黄百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脸盆都端不稳,全靠意志力强撑。他小眼睛努力聚焦,对着陈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野…野哥放…放心…腌咸菜…我是专业…呕…”话没说完,又是一口血沫呛出来。
火凤实在看不下去了,几步上前想接过那个沉重的大脸盆:“黄胖子!你不要命了?!放下我来弄!”
“别动!”黄百万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紧了大脸盆的边缘,那粗壮的手指指节都捏得发白!那双小眼睛里射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凶光!像护崽的野兽!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带着血沫的嘶哑:“野…野哥交…交代了…我…我的活…必须…必须我干完!”
火凤被他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震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陈野瞥了一眼黄百万那副摇摇欲坠却固执得近乎狰狞的模样,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东西。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那桶咸菜块往缸边一推,然后走过去,随手抓起一把粗盐,扬手洒进了搪瓷脸盆里。动作依旧粗鲁。
盐粒砸在湿漉漉的咸菜丝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秦若涵看着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一幕:一地的血迹刚刚被冲刷,两个男人(一个残废,一个垂死)围着院子里唯一一口完好的咸菜缸,仿佛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一个用血淋淋、抖个不停的手往盆里加着本不该他来加的盐,另一个面无表情地往缸里码着切得歪七扭八的咸菜块…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同时冲击着她的心脏。她摸在加密手机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南城旧区深处,小巷蜿蜒,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铁锈、煤灰和陈年油脂的混合气味。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红砖结构铁匠铺隐在重重棚户和破败矮房深处,巨大的烟囱早已锈迹斑斑,像个沉默的哨兵。
此刻,往日积满灰尘、堆满废弃铁件的正屋被草草清理出来。昏黄的白炽灯泡悬挂在裸露的房梁下,光线暗淡,在布满油污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空气里漂浮着尘土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十几个人或坐或站,散落在空旷但破败的厅堂各处。有胡子拉碴、眼神狠厉的精壮汉子,腰后别着短棍;有穿着旧夹克、身形有些佝偻但眼神老辣的中年人;还有沉默得像石头、指关节粗大的魁梧青年…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深藏在骨子里的戾气,以及一种沉浮多年、看透世事的疲惫与麻木。
他们是朱雀堂最后的一点星火,是火凤靠着往日情分和老堂主的余荫,在这短短半天内所能召集到的所有“老人”。多数人都沉默着,大口抽着劣质香烟,青烟缭绕中,眼神或警惕,或迷茫,或麻木地看着临时被清理出来、铺了一张破旧行军床的角落。
角落里,气氛诡异得近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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