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就那么闭着眼睛站在书房的中央,握着一个认识还不到半个月的女人的手,把所有的防备和戒心都放下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放下。
也足够了。
窗外的风停了,竹帘不再晃动,阳光定格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不再像以前那样白得没有血色,而是有了一点点淡淡的红,像是枯木上冒出的第一颗嫩芽。
灵力在心脉外围的淤堵处缓慢地渗透着,比上次更深了一点,更远了一点,像一双手在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层又一层的痂,每一层下面都是新的伤口。
拾玖能感觉到他的疼痛,那种陈旧的、深入骨髓的、已经跟他的生命长在一起的疼痛。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公子感觉到了她的力道,也收紧了手指,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安慰。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多久,不知道。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慢很慢,慢到能听到阳光落地的声音,慢到能听到两个人呼吸交织在一起的频率。
拾玖先松开了手。
灵力传输到一个段落就够了,贪多反而会让他的身体产生排斥反应。她退后半步,把空间让出来,让他自己消化刚才的感受。
公子睁开眼睛。
那双看不清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视力变好了,而是一种更深层面的变化——像是蒙在心上的那层霜,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暖化了。
他垂下眼帘,把右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桌案后面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跟刚才的话题完全无关的话。
“城东有一家铺子,桂花糕做得比别处好。”
拾玖看着他。
“下次让月影去买。”他说,“别吃碎的了。”
拾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上扬了弧度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好。”
公子没有看她,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这一次,红得很明显。
……
姹萝的晚宴设在刑堂后面的正厅里。这个地方拾玖没进去过,但纸人去过。纸人飘过高墙,贴着屋檐下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正厅的角落,藏在了横梁与立柱之间的缝隙里。
从那个角度,可以看到正厅的全貌。
厅很大,能同时坐二三十个人不显得挤。地上铺的是深灰色的石砖,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迹,越轻涯送的。正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红木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暗纹的花卉,在烛光下看不分明,但能感觉到那种低调的奢华。
姹萝坐在主位上。
她今晚穿了一件绛紫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颈项。头发盘成了一个高髻,插着一整套赤金头面——钗、簪、步摇、梳背,一样不少,在烛光下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疼。
她的左手边坐着江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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