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你舅舅要在北轻井泽搞一家观光小客栈。当然,不是他自己过去开,而是要另找人经营。&rdo;
健一一听就全明白了:&ldo;爸爸,你不会是想去经营这家小客找吧?&rdo;
一语中的。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ldo;不现实吗?&rdo;
&ldo;太不现实了!&rdo;健一提高嗓门,&ldo;怎么能扔掉公司的工作,做这种从没做过的事呢?&rdo;
&ldo;也不能说毫无经验。爸爸上大学时在食堂打过工,还下厨做过菜呢。&rdo;
在食堂打工和经营客栈完全是两码事。
&ldo;我也考想到,妈妈该换换生活环境了。北轻井泽的空气和水质都不错,也没有令人烦恼的人际关系。当然,不会让妈妈干活,她只要充分享受自然就行。爸爸来当客栈的老板,你照样上学。虽说要转校,但如果现在就下定决心,抓紧办理的话,还能赶在初三开学前,这样对中考也没什么影响。&rdo;父亲兴致勃勃地叙述着。健一在一旁看着他的脸,不觉竟看呆了。
&ldo;爸爸,你真以为这样好吗?不会吧?真难以置信!&rdo;父亲似乎还想说下去,健一猛地摇摇头,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ldo;我不觉得搬到那种地方去会对妈妈有什么好处。恰恰相反,只会更加恶化!&rdo;
父亲不由得一惊,怯生生地问道:&ldo;为什么?&rdo;
&ldo;爸爸你不知道吗?&rdo;健一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正因愤怒而颤抖着,&ldo;现在也没什么能令妈妈烦恼的人际关系。她跟街坊邻居一概不来往,pta的会议也不参加,只是一天到晚关在家里。我因柏木的事情多少受了点刺激,她也根本不想去开家长会,只顾在家瞎担心。&rdo;
明明想得好好的,理由也很充足,可就是不能流畅地解释清楚。健一十分焦急。
&ldo;即使其他状况不变,小客栈一开张,就会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让妈妈整天被陌生人包围,又会怎么样呢?爸爸你冷静点想想啊!&rdo;
&ldo;所以说妈妈她不必干活……&rdo;
&ldo;不是干活不干活的问题。毕竟是服务性行业,工作和生活之间的距离会比现在更近。前一阵子我在电视里看到过,客栈的经营者根本不会有自己的时间。为了招呼客人,只要人醒着,就得一直干活。爸爸,当你像这样忙里忙外的时候,妈妈她能只当没看见,一个人呆呆地隔着窗户眺望远山吗?这能叫改善生活环境吗?&rdo;
健一在电视里看到的实例,是一对辞去原有工作的小夫妻,开设小客栈实现自主创业的奋斗记。夫妻两人都只有三十出头,原先是一对双职工,后来靠着不多的退职金和银行贷款,在清里开起了观光客栈。结果客栈生意兴隆,人流如织,夫妻两人也忙得不亦乐乎,每天的平均睡眠只有四小时,年中无休。
即便如此,由于经营小客栈是这对年轻夫妇的梦想,他们仍觉得这样的生活充实而幸福。在电视镜头前,两人脸上都是神采奕奕的,并异口同声地说,这份事业体现了人生价值,值得他们为此拼搏。
然而,野田家的情况与他们完全不同。像健一的母亲这样的人,哪会愿意招待客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她肯定也不希望身为家中顶梁柱的野田健夫干这样的活儿。
&ldo;跟妈妈说过吗?&rdo;健一追问道,&ldo;商量过吗?结果怎样?&rdo;
&ldo;还没跟她说呢。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rdo;
健一注意到,出租车司机通过车内后视镜朝后座瞥了一眼。两人的眼神瞬间对上了。
司机的眼神似乎在说:小兄弟,你真不容易。
健一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了。真是令人无地自容。
&ldo;别跟妈妈说。如果爸爸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妈妈,那她肯定会马上答应的。因为怕爸爸会不高兴,她不管多不愿意都会照单全收,可真的做起来,就会整天吵个没完。爸爸你也知道,妈妈一直都是这样的。&rdo;
由于着急,健一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发激动,连他自己也不觉这番解释会有多大的说服力。然而对健一而言,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现实,爸爸描绘的美好愿景会像煮过头的饭菜一般,变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为什么连我都能看清的真相,爸爸反而看不到呢?
首先,资金从哪儿来?舅舅是个生意人,不会只是出于好心才提出这个方案的,我们也要出钱的吧?&rdo;
父亲吞吞吐吐地说:&ldo;那、那是自然。要成为合作经营者,当然要出资。不用担心,爸爸有辞职补偿金,房子也能卖一大笔钱。&rdo;
卖房子!健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父亲脸上却波澜不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ldo;房子卖掉能拿七八千万吧。那儿正好是马路拐角,位置可好呢。&rdo;
健一没在听。这种如意算盘,就算打得分毫不差,他也不想听。&ldo;如果小客栈经营不善,甚至破产了,那该怎么办呢?&rdo;
&ldo;当然会经营好的。&rdo;野田健夫用十分耐心的口吻说道,仿佛是在不厌其烦地教小孩子背乘法口诀。他不知道,他的这种语气会令健一更加焦躁不安。
&ldo;爸爸是在仔细地听过你舅舅的介绍后才认可的。北轻井泽作为别墅区正广受追捧,不仅掀起一股建房热,还聚集了大批观光游客,今后也会有进一步发展的空间。你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情,你舅舅和爸爸要比你懂得多。再说……&rdo;父亲挺直了腰板,&ldo;万一经营不顺,你也不必操心。爸爸是技术人员,会有不少就业机会。你看报纸的吧?眼下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不仅是爸爸这样的专业人才,就连刚毕业的大学生也能有好几家公司同时找上门,搞得无从取舍。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不是没有退路的豪赌。&rdo;
健一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这哪里是来商量的,根本是已经决定好了的。
既然这样,我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ldo;如果爸爸一定要开什么小客栈,&rdo;为了使声音更有底气,能切实传达自己的决心并带有威吓效果,健一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可他的声音还是在微微发颤,&ldo;你跟妈妈两个人去好了。我留在东京。&rdo;
&ldo;你一个人……&rdo;
&ldo;我一个人没问题,寄宿到朋友家里就行了。&rdo;
眼前浮现出向坂行夫的脸。这家伙还是靠得住的。刹那间,健一的脑海中上演起这样一幕场景:住在向坂家,早上被叔叔阿姨热热闹闹地送出门的自己;帮小昌检查作业的自己;和行夫枕头靠枕头睡在一起的自己。
真不错。这愿景何止美妙。我自由了。
可野田健夫不会同意:&ldo;怎么可能。这等于让我们放弃做父母的责任。这叫人怎么能放心呢?&rdo;
父亲竟然真的担心起来了,实在莫名其妙。焦躁、沮丧外加愤怒,使健一两眼发黑。
放弃做父母的责任?你们现在不就是这样的吗?
&ldo;你操心什么?我一个人留在东京不是挺好。比起不得不伺候因身在他乡导致情况越来越糟的妈妈,那可要轻松得多。&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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