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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不愿如此（第1页）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她没有脸，没有眉头可皱。

她只有一段被扯薄的意识，趴在神经束旁，像躲雨的人靠着一扇紧闭的窗。她想敲窗。

想让他知道这里还有人。可那扇窗太厚了，厚得连她自己的回音都传不出去。

风变大了。教堂的尖顶在黑夜里冒出一点灰白色，像从地底伸出来的一根旧骨头。他走得不快，像在给自己的身体数伤口。

左膝在某个角度会极轻地顿一下，那是徐顺哲说的旧伤。

右肩的甲片接缝处有血在慢慢渗，不严重，但每走一步就多一道暗痕。她把这些都记下，像在给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肉体记账。

“他伤得不重。”她对地球意志说。

“他习惯了。”地球意志说。

她没再接话。教堂的外墙已经能看清了，砖石被夜露打湿，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锈。

他推开侧门，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哑叫。教堂里面比外面更暗，几根蜡烛早被风吹灭，只有祭坛后那盏应急灯还亮着，绿莹莹的，像溺水者最后看见的一点光。

他穿过长椅，往后堂走。脚步声在石墙上折返，像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朝他走。

慕云醒知道那是回声，可她还是觉得这地方越来越像一口井，而他在往井底走。

旧唱诗班房的门半掩着。徐顺哲靠在门边，手里攥着半瓶水，瓶盖没了，水面上浮着灰。

他抬头看见徐舜哲，没说话，只把水瓶往他怀里一扔。徐舜哲接住，没喝，放在门边的木台上。

“她怎么样。”徐舜哲问。

“老样子。呼吸慢，脑波浅。哈迪尔说人没事，就困在那里面。”徐顺哲朝屋里偏了偏头。他的机械臂露在外面，腕口处的旧伤裂了，几根线从皮肤下翘起来，像断掉的鱼线。

徐舜哲走进去。他站在床边。慕云醒透过他的感知，看见躺在台上的自己。灰背心，旧绷带，手背上结着褐色的血壳。

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那处擦伤被处理过了，像盖了层薄胶。她从未用这个角度看过自己，像看一具被丢在岸上的壳，空得让人发冷。

徐舜哲没靠近。他站在离台子两步远的地方，甲片上的紫光在黑暗里缓缓明灭。慕云醒觉得他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我不该让你来。”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她差点以为是地球意志在开口。

徐顺哲在门口动了动，像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最后只骂了一句：“人都躺着了，你他妈说这个。”

徐舜哲没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的后颈微微绷紧，甲片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

慕云醒感到自己的那半意识被轻轻一推，像有人在他后颈里翻了个身。她知道他察觉到了。不是她，是某种更轻的、不属于他的存在。

“哈迪尔说，这具壳里会多出点东西。”他说，没回头。

徐顺哲愣了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风从地缝里往上灌，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他走回正厅，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没有点灯。那把刀横放在膝上，刀光从刀鞘里漏出来，像一小截被折断的月光。

慕云醒缩进甲片更深处。她知道他发现了。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边角，像一个人听见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却看不见人影。他没有追问。

这让她更难受。他宁可带着这点不知道，也不愿在走之前多一条让自己分心的线。

“你想告诉他。”地球意志说。

“不想。”

“你说谎。”

她没反驳。她把感知收回来，像把一扇窗关上。可即便关着，外面那些东西还是往缝隙里钻。破了一半的彩窗在风里轻响，裂谷方向仍有零星的枪声，像迟到的雷。她知道他不会再去。今晚他哪也不去。他就坐在这条旧长椅上，等到天亮，等到哈迪尔把最后那扇门打开。

慕云醒不再说话。她只是把意识压成极小的一点，落在他后颈最安静的那道甲缝里。她不睡。

她也没有梦。她只是守着这个男人的后颈，听他一呼一吸，像听一场从很远的过去赶来的潮。她知道天快亮了，而天一亮，他就会站起来。

刀会出鞘。门会开。他会走进去，头也不回。

她要把他的步子全记下来。一步不差。

她数到了他的第四千七百次心跳。

徐舜哲坐在长椅最后一排，背靠着墙。甲片与砖石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冷意从后颈那道缝渗进来，贴着她仅剩的感知。那盏应急灯在祭坛后面半明半灭，绿色的光像水藻在空气里漂。他每呼吸一次，那股微弱的气流就从气管里翻出来，带着血和尘，再被甲片接住，散成更细的颤动。

她伏在那阵颤动上，像伏在一面会呼吸的鼓皮上。

“你在等他动。”地球意志说。

她没回应。她确实在等。等天亮前最安静的那段时间过去，等他站起来，等那把横在膝上的刀离开刀鞘，等哈迪尔从地下室走上来，说一句：门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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