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皆清楚昨夜暴乱,与晋王相关。果不其然,又见他眼下乌青,形容憔悴,身姿却仍挺拔如松。顿时心如明镜,大约晋王早有不臣之心,又与太后交好多年——今日不过是一场政治秀罢了!
毕竟此时此刻,除了他,还能再选谁呢?
晋王毫不避讳众人目光,从容入列。
左进余光一扫,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一拜,锵然道:“接连几日,惨剧频生,臣痛心不已,宿夜难寐。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以为,皇位不可久虚,宜早定嗣君,以安社稷,以慰民心。”
太监尖细的声音从帷帐侧响起:“先帝骤崩,诸事未定。太后心中亦是忧虑,欲问诸位,可有什么见解?”
一道轻佻的嗓音悠悠在门楼中荡远:“臣觉得,四殿下就很不错啊。”
百官回头,看见崔秉文抱臂站着,神色自若,一派风轻云淡。
见他率先开这个口,有人顿时松一口气。立刻对着龙椅,抱拳恭敬道:“臣附议!晋王殿下能力出众,文韬武略,理应继承大统……”
崔秉文眉梢一挑,满脸惊讶,立马举手道:“抱歉抱歉,打断一下,我刚刚说的是‘四殿下’,孙侍郎是不是听错了?”
孙侍郎话语一顿,惊愕不已。他指着崔秉文,结巴道:“你不是、崔,崔崔……”
崔秉文正气凛然道:“我和二殿下血脉相连不假。正因如此,才更该实事求是,不该偏私!”
“四殿下天资聪颖,先帝多番夸赞,又养在太后膝下,可称正统。孙侍郎有什么异议吗?”
孙侍郎瞥一眼晋王,猛地被堵住话头。他讷讷半天,道:“晋王殿下平过战乱,治过水患……功绩数不胜数,贤名远播,有为君之德。四殿下年纪尚幼,如何能担得起这个职责?”
晋王平静道:“多谢孙侍郎抬举,不过是行了为人臣者本分之事。四弟日后做的一定比本王强上数倍。”
话音落下,顿时引起一阵窃窃骚动。
此言出乎所有人意料。毕竟晋王昨夜带兵攻进宫门,今日却毫无反叛之心,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时无人敢多问。
又有人斗胆:“前太子如今幽居琴州,不若……”
左进眉目一冷,斥责道:“从未有庶人重回京城的先例!他做过何等大逆不道的恶事,就是你我容得了他,黎民百姓也绝不会欢迎他坐上龙椅!”
那人顿时不吭声了。
又有人捧了晋王几句,皆被他不急不缓地堵了回去。
孙侍郎面色忧虑,叹息一声,对着龙椅深深长揖:“还请太后慎重考虑。四殿下聪颖不假,但还不到两岁啊!这种儿戏般的议题居然能议论这样久……”
太监侧身倾听李敬竹讲话,再次恭声道:“太后不觉得这是儿戏。历朝并非没有幼子执政先例,既然提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那便可以考虑……”
朝臣难以置信,纷纷抗议。
“那都是不得已的情况。立嫡不立长也不该如此死板,更别说四殿下也非真的是太后所出……”
“我们既然有在世的皇子,为何要选择咿呀学语的幼儿?”
“况且还要选人摄政,时间经不得这般耽搁、朝局也经不得这般折腾,更别说京中百姓,他们也受不起……”
太监咳嗽一声,尖声喊了几次“肃静”。等到逐渐安静下来,才道:“太后方才说,既然提到摄政人选,她倒是有一个人可以推荐。此人为先帝潜心筹谋,可称帝师,先帝在太后面前多番夸赞过此人的才智……”
朝臣面上缓缓显出一片恍然之色、又露出被戏耍过后的愠怒。
可没待他们作出什么反应,一阵齐整的甲片摩擦声从不远处逼近。厘州军围列成阵,默不作声地抄过来,将门楼堵得只剩入口。
蒋翡一袭素衣白袍,步履从容,从入口走来,在百官正中穿过。两侧诸臣纷纷抬眼望他,神色茫然。
明明面容如玉,眉目清润,本该是一副温和无害的皮相。可那双眼眸被晨光斜斜映着,颜色却极浅极淡,近乎透明,如坚冰般透出森然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诸位应当不认识在下。不过无妨,你们日后有大把的时间来了解我。”
他抬步走上高台,立于龙椅之下,转身面向诸臣,浅浅一笑。闲话家常般轻飘飘道:“恰好不日便是开国庆典。倒是也巧,不必改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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