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讷讷道:“我立即来寻皇兄了,并不清楚,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太子有些失望,皱眉道:“三弟该等等再来。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可以再参他们崔家一笔。”
他稍一沉吟,轻描淡写道:“我有个建议,三弟可以随便听听。若是受了什么伤,不如放任不治了;或是在药中加点料。反正只是下人而已,用来打击崔家,总是值了。”
梁王听得肩膀微微一抖,没有回应这个话题,盯着地板,字句斟酌道:“皇兄,我的人冒险从崔家带回来了点东西。臣弟思来想去,觉得要知会皇兄一声,看看怎么处理。”
太子:“好。是什么?”
梁王从袖口掏出那几张叠整齐的纸。早已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布在泛黄的纸面上,墨迹连成翻涌的波浪,需得仔细辨别才能一一认清。
太子接过来,微微怔愣,“供状?”
他掀开第一张,凝神细读。
具供人余澄,原兵部郎中,今据实供明:
兵部尚书池宗事君七载,夙夜在公,其忠其勤,天地鬼神实共鉴之。
今所谓不臣之心者,何从得来?
下官虽愚,深受国恩,纵有严刑加身,不敢以片语欺君。碧血丹心,苍天有鉴。
池公平生,唯“正直”二字可表,兢兢业业,死而后已。事实如山,岂刑辱所能移?
他断非背信弃义之人,下官亦断不作诬枉之语。
此心此血,可剖而示天。一字不实,愿伏斧钺。
余澄亲笔供。
相似的供状只有六张,却皆是字字泣血,振聋发聩。太子面色渐渐冷肃,将所有内容细细读完。又翻回头,再次读了一遍。
“所有的内容皆是池府、兵部逆犯亲笔写的,有刑部画押。”梁王低声道。
太子良久才道:“辛苦了,三弟。”
“这几张供状先放我这儿,无妨吧?”
梁王虽做好了这个打算,心中还是有些不情愿,毕竟难给蒋翡交代。却也只能恭敬道:“当然!本就是与皇兄商议的。”
他说完,又试探道:“崔家人当真可恶,这不就是屈打成招吗?看来他们确实在刑部大牢里安插了自己的人。崔秉文平时欺男霸女,我已觉得很是厌恶,没想到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太子:“是啊。不过,何尝不是天赐良机呢?”
“你二哥……最近也是水逆。”太子淡淡一笑,“三弟,你先回去吧。此事交给我处理就行。”
梁王称是,慢慢走出东宫。夏风拂面,他却手心冰凉,如坠冰窟。
回首望去,碧绿的琉璃瓦在晴空之下粼粼生辉,檐铃在风中摇晃,时不时叮咚两声。斗拱层叠,朱墙如削。一派沉静安谧的辉煌景象。
皇宫与东宫比邻而建,将东宫拢在高耸宫墙的阴影下。
站在庞大的建筑群之外,他越发觉得自己微渺如蝼蚁,所有上不得台面的私心与反抗,皆如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梁王仰面望了一会儿,神情蒙翳。还是轻吐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明明是踏入澄明的阳光中,他却恍然觉得,像是一步步迈进阴影之中。
梁王神思不属地游荡回府里,直到呛人的药味钻进鼻腔,才乍然惊醒。
“醒酒汤给林先生喝了吗?”他抓住一个侍女就问。
侍女害怕道:“没有……”
梁王竟松一口气,心想蒋翡没清醒最好,毕竟刚刚把他交代的事办砸了。
没等侍女解释,他瞥见大夫急匆匆地推门而出,立刻转身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焦头烂额:“殿下多遣几人来吧,在下一人实在分身乏术。熬了药也没用,根本无从入口,强灌更不行,吐出来的药液掺血,反而更伤肠胃。”
梁王闻言脸瞬间白了,急忙追问道:“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样?刚刚没有这么严重吧?”
“先是空腹饮酒,伤了肠胃;接着又在胃出血的情况下反复催吐、一再饮酒,这才导致……”
梁王听到这些描述,只觉得心惊胆战,肠胃也隐隐作痛,连忙摆手叫道:“快别说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情况凶险,殿下尽量多找几个大夫,若是可能,去太医院请几位御医来……
梁王紧紧攥着衣角,面露惊恐,“你不能治好吗?”
大夫微微摇头,肃然道:“殿下,请您严肃以待。就算多找几人,依旧是尽人事听天命,别说只有在下一个。”
梁王:“我……我先进去看一眼林先生。”
一脚跨过门槛,千头万绪同时涌上来——蒋翡要如何与崔秉文周旋,套出供状的下落,又如何让崔雁来发现,最终将他救出崔府。
每一步都需得步步为营、万般小心。
那份供状是拼命带回来的。
若是他醒来,一定会追问供状该做何用。
若是他醒来,还要继续面临身份暴露之虞。
若是他醒来,还会要求他继续与太子虚与委蛇。
若是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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