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个相邀的手势,梁王抬步跟上,与太子一同出了皇宫,跟贴身小厮吩咐过后,就上了去京郊的马车。
一路颠颠簸簸,到了目的地。别院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在黑夜中仍能看见种种精致繁复的装饰,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打造的。
但梁王实在疲累不堪,瞥了几眼就草草收回视线。他想要早些歇息。
太子却精神奕奕,半点也没有放他回房的意思。
他吩咐下属拿几瓶酒来,拉着梁王上了艘小船,船桨拨开层层叠叠的碧绿莲叶,划到湖心。夜色浓重,月光清亮如水,将湖面映得干净明亮。
粉红色的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梁王像是忽然惊醒过来,他盯着那只花苞,问道:“皇兄喜欢荷花吗?”
太子一怔:“什么?前两天开得更好……”
梁王:“就是这种花啊。象征清正高洁,皇兄喜不喜欢?”
太子哈哈一笑:“当然喜欢。若是不喜欢,我种它满满一池做什么?”
梁王眉间微动,还没说什么,就看见太子神情倏然一滞,垂下眼,盯着那只花苞,沉默片刻,又转过头对梁王说:“听说三弟在厘州辛苦经营,甚至虎口夺食,将失地从努阿手中生抢了回来……我当真是惊讶不已。”
“我竟不知道三弟对军事也有研究,我们平时真该多交流交流。”
梁王搪塞道:“只是看不过眼,又读过几本军书……说不上有研究。还是要多亏了有左都谏相助。”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道:“皇兄与我推心置腹,那我也想和皇兄聊些亲近些的话题……说起来,池小侯爷一死,京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名那等性格品行的人物了。”
太子意外地看他一眼,沉默半晌,轻巧道:“池府谋逆,事出有因。叔荷有没有牵扯其中,我一无所知,又难免挂念当初同窗之谊……不免唏嘘。这桩旧事,我们还是不聊了吧。”
又想拉拢他,嘴里还虚虚实实的不讲点真话,这大哥真是没劲!梁王又低下头灌自己一口酒,心烦不已。
这桩事在他心中由来已久,几乎积压成病。他太想知道太子对池渊的态度了。
梁王借着酒劲,一咬牙,还是不依不挠地问出口:“可是池府覆灭,皇兄替他求过情……池小侯爷救过我性命,于我个人来讲,我始终心怀感激,是不愿恶意揣测他的。我想知道,皇兄是不是也觉得……池小侯爷实在可惜?”
第69章
太子凝视他许久,像是在估量梁王的用意,慢慢开口:“确实可惜。但池府之事证据确凿,三弟从前不知政事,没看到朝上闹成了什么样子;种种事端,不是一句‘可惜’便能轻轻揭过的。”
“我当时是想保下他,现在回看,终究太轻率了。”
梁王觉得太子还是在打马虎眼。他点了点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斟酌道:“我从未有机会提及此事,但心中一直发堵。皇兄知道,当初蒋二公子围猎斩蛇,与池小侯爷一起将我救了下来……我始终感怀于心。”
太子:“我记得。”
梁王挽起袖子给两人满上酒,叹息道:“真是没想到会落得这个结局。”
太子眉梢微凝,摇头道:“陛下有意轻判,他本命不该绝。是拓南王不想留他了。……可惜啊。那么才华横溢的人物。”
梁王抬头瞟太子一眼,“可是他杀了池小侯爷……”
太子自知失言,捏着酒杯,以袖口掩面,温和道:“只是惜才罢了。”
梁王心中渐渐有数了。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想到自己这个大哥果然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性子。
他未必与池渊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和蒋翡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愿意替他们求个情,不过是觉得对方可用而已。
毕竟他是储君,皇上不会对他怎么样。可若是皇上愿意松口,他就是这些“人才”的救命恩人。
就如同他现在与太子泛舟湖心,聊些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可第二日一早,他夜宿太子别院这件事一定传得沸沸扬扬。
梁王意兴阑珊,对此难免觉得烦心,却又有些隐隐约约的窃喜。
连他都看得出来,池渊不会不清楚太子为人。这样一比,自己果然是更优选!
“三弟,别说这些沉重的了。我还没问你,厘州风土如何?饮食可习惯吗?”太子抬起酒杯,与他轻轻一撞,亲昵笑问。
梁王:“一切都好,就是……”
太子专注地听他讲,频频点头。最后自责道:“三弟没生病吧?没想到此行如此惊险,我该安排个大夫与你同行的。是皇兄考虑不周了。”
梁王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能虚情假意至此还装得煞有其事,不免浑身发毛,恨不得一头栽进湖水里游回去。
他闭着眼又灌自己一口酒,含混道:“我健康着呢,但同行者有水土不服的,也可能是舟车劳顿……哎,无妨,人总有个头疼脑热的……”
太子:“此行辛苦,三弟可要给他们放个长假啊。”
梁王盯着杯盏,痛苦地扯出个赞同的微笑。
他想回府。这漫漫长夜,该怎么熬啊?-
觉得长夜难熬的不止有梁王。
再经历一次长途颠簸,对于发烧这事,蒋翡早有预料。
他提前找裴辞远配了药,在梁王府中煎了喝完,立刻觉得异常困倦,撑肘抵着桌子,一目十行地扶额读书,却觉得字迹飘飘一行都进不了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打起瞌睡。
池渊在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动作,见他犯困,立刻站起身把绒毯披过去,默不作声地把他往床上架。
“我不想睡……你走就行。”蒋翡推开他,以手掩面,热意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在颅中翻搅个不停。他摆摆手,“你不是要去攀月楼吗?一会儿要晚了。”
“崔秉文喝花酒,一般第二日才走。现在不用着急。”池渊听得一怔,继而无奈道,“你真是烧晕了。京中那么多熟面孔,我不会亲自去攀月楼的。”
“户部尚书府中今天办酒席,这人真有精力。刚出了酒席,接着去寻花问柳。”蒋翡轻哼一声。
池渊道:“是啊……在我们同年之中,崔秉文算是典型负面人物了。他和赵诲安不对付,每次和他见面后都要去攀月楼放松心情。”
“崔家是二皇子母族,池府落难,他们巴不得踩一脚……当初的事一定和他们有关系。崔秉文这人,素质尤其低下,喝点酒什么事都往外抖,若要找机会查,今夜就是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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