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翡没再坚持,他手指向门口,冷静问道:“你在里面把门系上了,怎么出去?”
池渊缓缓向外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懊恼道:“我解开,在外面重系一遍……”
蒋翡蹲下身,抓住门帘下摆,向上抬去。暮光挟来风雪,流水般灌入营帐里。
手上迅速裹满一层雪粒子,蒋翡顺势将手指在帐布上蹭了蹭,望着手下硬撑出来的这个半弧状空洞,“麻烦。钻出去吧。”
池渊上前一步,叹气道:“也行。”
他也蹲下来,低头,双手按进雪堆里,狼狈地向前挪。马尾被帐布狠狠一勾,发带就被挂了下来。池渊“嘶”一声,黑发披散下来,蒋翡伸手一捞,将发带夹在指间。
洁白发带被风吹动,在他眼前飘摇,翠色的刺绣在暮色中烁烁反光。
蒋翡看一眼就团在手心里,厌恶道:“谁知道钱溢之拿这个做什么了。你怎么不扔了?”
池渊委屈道:“你仔细看看!这个是我自己绣的。”
他伸手将蒋翡从屋内拉出来,接过发带,在指尖绕一圈,把“翡”字展示给蒋翡看。绣的不能说流畅漂亮,却也横平竖直,称得上精心。
“你不知道我绣废了多少条……你这名字笔画也太多了。”池渊道,“钱师爷手里那根,你拿走后就没有还给我。我就是想要也没办法啊。”
“就算真是他那条……我也舍不得扔。”池渊瞧他一眼,小声补了一句。
他牢牢握着蒋翡的手,目光诚挚。蒋翡想抬头吻他,又无端觉得呼吸不畅,仿佛一道透明的厚屏障横插入两人中间。
蒋翡隔着屏障清晰地仰见他,越是心旌摇曳,背后阴影越发无从遁形。
他猛然抽回手,“伞没拿。”
池渊长叹一声:“我这是怎么了……”
他嘀咕着,将外袍解了往蒋翡头上一盖,俯下身又要钻进医营中。蒋翡想叫住他,可在他开口之前,池渊已迅速地潜入帐篷里。
他就着风声与心跳,默默将这件外衣拢得更紧些,将自己整个埋进去。见红色的伞尖忽然探出来,他才俯身握住,抽出来。抖抖落雪,再次撑开。
池渊起身揽过他肩头,将伞接过来。他将池渊的外衣递回去,池渊偏头看他一眼,见他表情仍不见大好,故意道:“小林大夫这么难哄,我可要过的很辛苦啊?”
蒋翡:“……我知道。”
池渊没料到他这么说,惊讶地睁大眼,立刻发誓道:“我逗你呢,你可别知道这个,我一点儿也不辛苦。刚刚我说话不过脑子,确实该骂,你晚上尽管继续,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不过今天这事处理起来麻烦,也不知道要忙到几点。若是太晚,你就把灯灭了先睡吧,我不打扰你。”
他送蒋翡回去,再将红伞塞进他手里,“我反正要骑马过去……用不着,你收着吧。”
池渊将衣袍往头上一顶,朝他露齿一笑,转身冒雪离开。
蒋翡目送他走远,略一思忖,足下一转,去了裴辞远的营帐。帐内劈里啪啦燃着明火,倒是比医营暖和。
裴辞远躺在榻上沉睡,被褥盖住下巴。陈大夫也在这守着,眼下青黑,一边打哈欠一边低头读书。
这是蒋翡首次见她解开发辫的模样,外族的辨识感霎时间减弱不少,单看外貌,倒是有种汉人的气质。
“裴姐怎么样了?”蒋翡问。
“明天差不多就没事了。”陈大夫合上书,“今日多亏有你,辛苦了。”
蒋翡摇头,客气两句,又问:“她的病案在不在这儿?我没在病案册里找到。”
“不用给她记录,她没给自己写。”陈大夫道,“小裴这段时间太累,是该休息休息了。你之前生病,不知道她已经很近没睡过了……这场春瘟与以往不同,起的蹊跷,病症也重,一天下来就死好些人。她没日没夜地调配药剂,才做出来的。”
“她本身只是个江湖游医,这么拼命,倒是让我们这些军医自惭形秽了。”陈大夫叹息一声。
蒋翡从未听她讲过这些。
“我们这帮人,若没有几分报国之心,是不能在边境长居的。”陈大夫侧过身,慈爱的看着裴辞远。
“小裴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心直口快也没个正形,但确确实实是个好孩子。军饷本就不多,更别说她并非正职。凭她目前的声望,若单单做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普通郎中,远比现在过得富足自在。”
“陈大夫,我在这儿守一会儿,你先回去吧。”蒋翡劝道。
陈大夫:“好。”他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道:“小林,我虚长你几十岁,看得出来,你也是个有抱负的孩子。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不要想太多。你有大把的时间去闯荡、来试错,不像我,到这个年纪了,只能在这儿养老了。”
蒋翡沉默几秒,朝他微笑道:“……多谢陈大夫。您哪儿说的上虚长呢?我们这些晚辈还要靠您的阅历提点呢。”
陈大夫捋胡子笑道:“小裴这张嘴要是有你一半甜,我就过得舒坦多了。”说完便摇着头离开了。
蒋翡笑容慢慢黯下去,他拿来陈大夫留下的书,翻来覆去地读,一行行细密的小字却在眼前飘来浮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他索性将书本撂下,清理思绪,考虑起目前堆积在一起的诸多事宜来,今晚又该如何和池渊谈。
待到肠胃隐隐作痛,他才意识到一整天没有吃饭,由于心情烦躁,到现在也半点胃口都没有。
“小林子?”裴辞远突然哑着嗓子唤他。
蒋翡猛然清醒过来,回头见她已经睁开眼,仍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他便起身给她添杯温水,裴辞远撑着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精神顿时好了许多,感叹道:“美味啊!”
蒋翡没忍住一笑,裴辞远将水杯递给他,急道:“再来点。”接着又精神抖擞问:“之前没说完,你说你俩不合适,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讲讲呗。”
蒋翡差点将水泼到自己手上。
她不是刚遭遇绑架、又病倒了吗?怎么苏醒过来最惦记的还是这种八卦!
蒋翡无奈道:“没什么事……”说完便转移话题,“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就是口干。“她眼巴巴地盯着水壶,蒋翡会意,立刻再给她倒一杯水。
“裴姐,你说……我是留在厘州,还是去京城呢?”他茫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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