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就这么轻易地、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承认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我问,“你不怕我转身就去苏格兰场?”
“霍夫曼先生说你这里‘只看结果,不问缘由,只要价值对等’。”
她微微歪头,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有种不属于她年龄的天真感,但眼神依旧冰冷。
“我需要确保这件事永远不会再被翻出来。任何可能的证据,调查记录,甚至……某些人模糊的记忆。你能做到,对吧?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的身份,我的声音,我的……‘演技’。”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任何事”的范围很广,尤其是在我们这种行当里。
而一位歌剧首席女高音的社会地位、出入场合、以及她所说的“演技”,确实有难以替代的价值。
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她的动机。
仅仅是为了掩盖弑父的罪行?
以她的才智和当时已稳固的社会地位,未必需要走投无路到寻求我们这样的组织。
而且,她提到父亲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和……鄙夷,不像是一时冲动的仇恨。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我换了个问题。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一个完美的演员,罗伊先生。至少在需要的时候是。外表英俊,谈吐风趣,能模仿最深情的眼神,背诵最动人的诗句——在我母亲面前。在我母亲去世后,在我面前,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弱又贪婪的寄生虫,靠着挥霍我母亲留下的遗产和我后来挣的钱,维持他那可悲的、所谓‘落魄贵族’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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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房间中央唯一干净点的小圆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我母亲,伊莎贝尔·杜兰德,你应该听说过。至少在欧洲音乐圈,她的名字曾经很响亮。”
我点头。
那位特立独行的法国女音乐家,才华横溢,却在巅峰时期英年早逝,留下不少谜团。
弗洛伦斯后来给我的资料显示,罗斯的父亲,埃德蒙·杜兰德,确实出身一个没落但架子不小的法国小贵族家庭,因为挥霍无度和一些不名誉的债务被家族变相放逐。
他能吸引伊莎贝尔那样的女性,本身就堪称奇迹。
“我四岁那年,母亲去世。死因……不明。”
罗斯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裂缝,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压抑的、冰冷的愤怒。
“医生说是突发性疾病。但我不信。那一年,母亲带着我几乎走遍了法国,像在完成什么清单,又像在……告别。她很快乐,但眼神里总有种我看不懂的忧郁。而父亲……那段时间格外‘忙碌’,也格外‘体贴’。母亲葬礼后不到两个月,他就急匆匆变卖了在法国的所有产业,带着我和几乎不与我们同住的祖父母,搬来了伦敦。为什么?法国待不下去了吗?还是……想逃离什么?”
她没有给出答案,也不需要我给。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年复一年的观察和父亲日益暴露的本性浇灌下,只会长成参天大树。
她讲述这些时,逻辑清晰,细节克制,但那种冰冷的恨意,像地窖里储存的寒冰,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寒意。
“所以,你怀疑你母亲的死与你父亲有关,甚至可能是他造成的?”
我问。
“不,我目前没有证据。”
她坦然承认,碧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我。
“但有些事,不需要法庭承认的证据。母亲的才华、声誉、遗产……对他而言,是攀附的阶梯,也是碍眼的绊脚石?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母亲的‘消失’,让他松了一口气,也给了他‘重新开始’(虽然是以一种更堕落的方式)的机会。这种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这就是你杀他的原因?为母复仇?”
她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旧钟摆迟钝的嘀嗒声。
“一部分是。”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另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我十五岁了,开始登台,开始赚钱。他看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看一个女儿,或者一个未来的摇钱树……那里面多了些让我恶心的东西。他夸我长得越来越像母亲,语气却令人毛骨悚然。他试图插手我的事业,用他那套虚伪的社交辞令和漏洞百出的‘建议’。他甚至开始暗示,我应该为了‘家族’(噢!老天!多么可笑!)考虑某些‘合适’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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