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弗雷德里克立刻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
他合上日记,动作小心地将其插回书架原位,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文物。
“只是……随便翻翻。看到一些关于建筑装饰的旧笔记,有点走神。”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但笔尖没有立刻移动,似乎也被什么短暂的思绪打断了。
弗雷德里克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胡桃木桌面。
“我……先回房间了。有点累。”
“好的。”奥尔菲斯应了一声,依然没有抬头,“晚餐我让索菲亚送到书房。你不用等我。”
“好。”
弗雷德里克转身离开。
在推开书房门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奥尔菲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壁炉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给他褐色的头发镀上温暖的光晕,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眸。
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肩膀微微弓着,像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窗外灰暗的天光和室内温暖的火光在他身上形成微妙的对峙,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得像一个即将消散的剪影。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画面。
走廊里比书房更冷。
雨声被厚重的墙壁过滤,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主卧,而是在空旷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
他想起了毛里求斯的星空,想起了奥尔菲斯说“这些记忆会跟着我们回去,像口袋里藏着的几颗温暖的石头”。
现在,那些石头似乎也变冷了,被伦敦四月的冷雨和更冷的记忆浸透。
但他不能让它们一直冷下去。
奥尔菲斯不缺钱,不缺名誉,不缺那些虚幻的社会地位。
他或许也不缺陪伴——有老约翰,有索菲亚,有七弦会那些忠诚的成员。
但他缺的,是有人真正理解那片黑暗,并且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每年用一天来审判自己。
他或许……会希望有一个永远陪着他的人。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计划,而是出于一种更简单、更纯粹的东西。
弗雷德里克回到主卧。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炉里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叠空白的五线谱本,最上面那张纸还是空的。
旁边,一个简单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矢车菊——深蓝色的花瓣,金黄色的花心,是索菲亚今天早上换的。
她说院子里最早的一批花开了,虽然小,但颜色很精神。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那些矢车菊上,又移到空白的乐谱上。
他想起奥尔菲斯日记里的那句话:“弗雷德里克今天来信了……还在信末附了一小段他自己新谱的钢琴旋律——清冷,优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那是去年四月二日。
那时他们还未见面,还在用书信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世界。
那时他随手附上的旋律,或许在奥尔菲斯最黑暗的一天里,曾带来过一丝微弱的、来自远方的慰藉?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突然在他脑海里点亮。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点燃了油灯。
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驱散了房间角落的阴影。
他铺开空白的乐谱,拿起削尖的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落下。
第一个音符。
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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