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未婚妻……”记者斟酌着用词,“她也在缅北吗?”
殷照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镜头上移开了,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
“她叫什么名字?”记者又问,“您可以告诉我,我们的新闻播出之后,也许有人能看到,能提供线索——”
殷照野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镜头正好对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头微微地、慢慢地、从左到右地摇了一下,不是拒绝,而是否定。
记者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殷照野已经不再看她了。
有人从画面外冲了进来。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或者是负责撤侨现场秩序的志愿者。
他一把抓住了殷照野的手臂,想把他往车的方向拽。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你的腿都这样了还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啊!车要开了!赶紧的!”
殷照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的左腿在地面上拖了一下,绷带下面的伤口显然被牵动了,他的脸猛地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没有叫出来。
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脚撑住了身体,甩开了中年男人的手。
“我不走。”
中年男人急了,又去抓他的手臂。这一次他抓得更用力了,手指箍在殷照野的胳膊上,像一把铁钳。
他朝旁边喊了一声:“来两个人!把这个伤员抬上车!”
两个年轻人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殷照野的胳膊。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他
们把殷照野从地面上提了起来,他的脚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翅膀折断了的鸟。
殷照野开始挣扎。
他的眼眶里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因为挣扎得太用力,因为呼吸太急促,因为身体在极限的状态下失去了对所有肌肉的控制。
“让我下车——!”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画面开始闪。信号突然变得很差,屏幕上出现了大片的雪花和横条纹,殷照野的脸在雪花中时隐时现,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的幻影。
记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先生……请冷静……我们不是……只是……”
然后画面切回了演播室。
主持人坐在桌子后面,表情严肃而平静,用标准的、没有感情起伏的播音腔说着什么。
她的嘴在动,字在往外蹦,但林观潮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她的耳朵里全是殷照野最后的那一声“让我下车”,那个碎掉了的、被撕裂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一样的声音。
她看着屏幕。
屏幕上已经没有了殷照野。没有了那个穿深灰色衬衫的、腿上缠着绷带的、脸色苍白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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