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的晨雾还没散尽,城头上就响起了铜锣声。不是报晓,是示警。南唐的兵又上来了,黑压压一片,像极了暴雨前贴着江面滚过来的乌云。
城门洞里,几个老兵蹲在墙根啃着昨晚剩下的烤芋头,一边含糊不清地骂娘:“查文徽这孙子,以前来咱们这儿贩茶叶的时候点头哈腰的,如今穿上铠甲倒人模狗样地领兵来了。”
“可不是嘛,当年他喝多了还趴我家柜台底下躲过王将军的罚酒呢。”接话的是个独眼龙,用袖口擦了擦嘴,“现在可好,带着几万人来堵门,真应了那句老话——熟人下手最黑。”
城头上,王延政脸色铁青,手按在城垛上,指节发白。他是闽国实际的当家人,论辈分,城下南唐兵里不少将校当年都跟他同桌喝过酒、赌过钱。如今翻脸比翻书还快。
“将军,陈望请战。”身后一个洪亮的声音。
王延政回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部下,眉头皱成了一把锁:“急什么,城里粮草还能撑四个月,南唐远来,耗不过咱们。”
陈望一脸不忿:“耗?再耗下去,泉州那帮孙子更不会发兵了。将军您还没看明白吗?咱们越守得稳当,人家越觉得你不需要帮忙。等哪天城破了,他们正好来收尸——哦不,来接收地盘。”
王延政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城外。南唐军阵中,一匹高头大马驮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将领正在阵前晃悠,正是查文徽。那家伙手里还拿了把折扇,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扇个什么劲儿?分明是在炫耀。
“我亲自去。”陈望又说。
“你去了,建州谁守?”
“将军,仗打到这个份上,守是守不出太平的。不出去打一场,弟兄们这口气就泄了。您知道我陈望不会说话,但冲锋陷阵还没给您丢过人。”
沉默了好一阵,王延政终于点了点头,低声叮嘱:“别追远,见好就收。我让张汉思带三千人接应你。”
陈望咧开嘴笑了,抱拳一揖:“将军放心,打完这场,我请您喝查文徽珍藏的那坛老酒——我早就知道他藏在后院桂花树底下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年他欠我十贯钱的赌债,说拿酒抵。我还没挖呢,他就投南唐去了。这账今天正好连本带利一起算。”
陈望带八千步骑开出城门,天已大亮。对面南唐军中果然起了一阵骚动,显然没想到一向避战的闽军会主动出来。查文徽那扇子也不摇了,慌慌张张地掉转马头缩回阵中。
陈望看得真切,哈哈大笑:“姓查的!跑什么?我这儿还存着你当年的欠条呢!”
两军对阵,陈望一马当先,挺枪冲阵。闽军多是本地人,地形熟、下手狠,打得南唐前军节节后退。陈望杀得性起,一路追过了一道缓坡。
坡后是片矮树林,四月的绿意正浓,风吹过沙沙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陈望勒住马,突然觉得背脊发凉。他抬头看了看两侧坡地,又望了望前方已经散乱的南唐败兵。那帮人退而不乱,兵器还紧紧攥在手里。
“不好。”他低声对副将说,“吹号,收兵。”
话音未落,树林里冒出无数黑旗。不是南唐的旗帜,上面绘着狰狞的鬼面,是闽北本地的山越部落武装——查文徽这几个月仗没白打,连本地豪强都让他收买了。
箭矢从两面泼下来,陈望的左臂中了一箭,战马被射中脖颈,哀鸣着将主人掀翻在地。他爬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拔出配刀,对着惊慌四散的部下大喊:“往河边撤!张汉思的接应在……”
一支箭插进了他的喉咙。
陈望轰然倒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建州方向。那里有他的将军,有他欠了两月薪饷的士兵,有一坛他再也喝不上的老酒。
建州城里,报信的骑兵浑身是血滚下马背,在将军府门前哭得像个孩子:“陈将军……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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