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下鬼界,观音奴已作了俞长宣。
祂成了蔑视妖鬼魔的正道仙尊,更无所不用其极,杀鬼毫不手软。
祂还恩将仇报,在寻庚玄去处时,差些荡空黑白无常的府邸。
那二鬼官怎能不恨祂?
俞长宣回神时,心头便堆压上许多沉重的、遥远的叹息,那些旧忆属于祂,又不完全属于祂。
而今,祂只能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拨开,专注于眼前这场闹剧。
此时,周遭已不见裴晋安,阵中一切都归作虚无。俞长宣不知自己立身于何处,不知是什么撑住了祂的双足。
祂立在空空如也之地。
并未叫那虚无制住手脚,俞长宣仍记得燕常玉曾说的阵中寻人法子,于是化出一柄锋刀割破了指头。
血珠坠地时,琴声荡如海潮。那之间,是万剑如游鱼,无数血手摸天生,直将一血人捆送至祂眼前。
俞长宣旋腕将他的面容一抹,竟是广檀帝君裴晋安!
俞长宣嗤笑一声,登即收剑入鞘,冲裴晋安扬了扬下巴,道:“动手,痛快点。”
裴晋安面色难看,敛眉道:“谁教你不作抵抗,束手就擒?”
“我了无胜算。”俞长宣道,“你若为寻常仙,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同你争上一争。可你为天道,日日夜夜吸取天地至纯精元修行。且在这罡影阵中,你为布阵人,我为入阵人,遭阵法削弱的灵力可非一星半点。”
“你觉着我会蠢得以真身入险境?”裴晋安道。
俞长宣挑起半侧眉峰:“我眼见之你,非你?”
裴晋安直言:“不错。”
俞长宣就笑了:“我如何能知?若你为真天道,我若袭你,仙锢降下的雷罚准能将我劈得灰飞烟灭。”
“力道小点,”裴晋安道,“试试。”
俞长宣已昂头待斩:“不。”
“试试。”裴晋安道,“否则我收拾了你那三徒弟。”
俞长宣虽知裴晋安并不会当真冲那三人动手,见祂这样磨蹭,也觉着烦,于是驱朝岚往祂颈子上触了触。
俞长宣不愿受仙锢反噬,力道控制得轻,剑尖将裴晋安的皮肉割开,流出一滴血。
那之后,祂收剑等罚,可等了好半会儿,仙锢依旧不来。
那对灰眸因而陡然一眯,朝岚瞬时便覆上了青辉,冲裴晋安疾飞而去,要割掉祂的脑袋。
“呃……”裴晋安提指捏住那剑,颦眉道,“你既知阵中人非我真身,杀我也无用处,急什么?”
俞长宣抱着臂:“既然你非你,我有何必要在这儿同你耗?那舌刀鬼未除,我徒儿的脑袋可还挂在缉邪堂。”
“你待在这儿,同我说会儿话。”裴晋安顿了须臾,又道,“你还想杀我么?”
“杀天道又不能除天命,”俞长宣道,“我杀你有何益处?又非嗜痛。”
裴晋安垂了垂睫:“那你不改天命了?”
俞长宣却笑:“杀天道既无用,我便撕天命书。”
裴晋安道:“天命书就在吾心,你撕不得它,你只能杀了我,试试当天道。”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自怨自艾,因杀不得自己,而来为难我……”俞长宣道,“那天杀的铜乌少君诱我尝七苦,那人是你,对不对?”
“怎就是我?”裴晋安不认。
俞长宣的眼神冷了冷:“生,天定的厄赐子作鬼仙,捉人杀人长达万年;爱别离,克星命鬼驸马因爱恨难解,缠仙造鬼境……它们俱是鬼恶,亦是天命害人。”
“病,浪将军腹齿疫卷土重来,奚白屠杀以报灭门血仇;死,梅文神篡改血债,为偿债藐视仙伦,助纣为虐。”俞长宣道,“与今朝的舌刀鬼,皆是仙祸,是仙恶。”
“怨憎会,好心鬼叫镇压作恶龙,桑华门好仙师反成杀人喂龙之恶徒,这是人恶。”
“老,烧命算天的大祝反成众矢之的,愚忠天命之国终受灭顶之灾,是天命戏人。”
“求不得,是改天命者,叫天命所困,生生世世解不得。”
“你给我看人恶,仙恶,鬼恶,要我知三界皆恶,没有不同。还要我看天命戏弄人,天命害人,天命难改,欲我成天道。”俞长宣冷笑“裴晋安,你以为我平视三界,当天道便能带来什么不同?我这般不忠道,若我来当那狗天道,只怕天幕每隔几日便要破一回。”
裴晋安却道:“不是我有意为难,是天命书选中了你。”
“是你,”俞长宣直直盯进祂的眼里,“是你选中了我。”
裴晋安便不再遮掩,祂淡笑道:“我治不住天命,你定然能,你要较我更绝情。”
“俞长宣你能杀了我——!”
俞长宣垂下睫羽,裴晋安却喋喋不休:“观音奴,灭了天,为你所爱报仇。”
“狗屁的灭天。”俞长宣撩起眼皮,就见了一对含血桃花,连缀在眼尾的泪珠都映作了红,“你只是想死,而未能。”
裴晋安轻轻拍打祂的肩头:“观音奴,我等你来杀我。”
语毕,祂便上前一步抵上了朝岚。
咔!
俞长宣自那阵法中脱身后,外头仍是夜,云薄星稀,月有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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