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听说是西安。
再然后,听说是武汉。
来来往往的听说里,丁答像是一粒会马拉松的城市尘埃,有个方向,就去奔向,风带不走它,只有有关记馨的消息才可以。
这样的奔向,一站又一站,直到他听到的说听说的人的语气,越来越模糊不定,直到再到的城市里,他都无法打听到,有一个人知道一个女孩叫吕记馨。
没有关于吕记馨消息的城市,开始让丁答觉得自己连尘埃都不如。尘埃比他幸福,无风时,尘埃会落定,有雨时,尘埃会变浓雨水,甚至尘埃它还可以让人咳嗽,而他,最后这些毫无目的的奔向,让他已经没有了心存美好心愿的幸福,他自卑地明白,自己这粒尘埃连给人一个喷嚏的意义都没有。
跑远的尘埃,是回不到起点的吧,2008年的春天,丁答来到北京,他是想再努力一下,看记馨会不会回北京来找她音乐学院的朋友。
北京到处有着奥运的气息,不知为什么,出来这么久的丁答突然想家了,于是他决定不管记馨会不会在这个春天出现,过完这个春天,他就回家了。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那么让人猜不透猜不透。
那天,丁答又音乐学院,竟然见到了记馨当年那个音乐小分队里键盘手,他说你找记馨啊,我知道啊。
勇敢又脆弱的丁答看着键盘手在他手上写的电话号码,激动地真的是要哭了。害怕被笑话,转身说他晚上再打。
他准备了好多话,夜幕刚刚降临时,他摁了那个号码。
真的是记馨,真的是她。当时她那边很嘈杂,他站在树下,大声地说:“记馨,我是丁答,我在北京,你在哪里?”
记馨听出是他,有着让丁答心暖暖的高兴,她也大声地说着:“丁答,我也在北京,我在看吉卡,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
吉卡?丁答的心沉下去,沉下去,沉在北京的夜幕刚降临时的喧嚣里,他的嗓子再也喊不出能让记馨听清的声音,尽管他很认真地问:“记馨,你现在开心吗?”
记馨在那边喂喂地说个不停,丁答只是喃喃地说:“记馨、记馨,我再找你,或者我一会儿短信你,我再找你啊,我先挂了。”
所有的勇气,都变成一条短信:“记馨你肯定很开心的,因为你有吉卡,而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还有你。”,然后勇气都不知去了哪里,连一粒尘埃的样子也不再是。
记馨在电话那端哭了,她刚才只是说,她在看吉他,因为有个小孩跟她学小提琴一直不得要领,她想让孩子试试吉他,是城市的喧哗改变了声音,她没有说吉卡。
她也没有找过吉卡,去年夏天,她独自在北京度过,几乎每天都去住处附近的游泳池,没有跳台,人多,水也没有小城里清澈,池边没有坐着丁答。她没有一次想吉卡,这样的夏天,她明白了许多事。她其实一直给丁答的奶奶电话,给大伯电话,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丁答去了哪里。
记馨丁答曾说自己就是水生人,夏天他不在水里,就不快乐。记馨决定回去等他,8月奥运会开幕,她每天都坐在大伯的泳池边,仰头看着电视上奥运会跳水比赛的直播。
只是她再也没有勇气,走上那个跳台,仿佛真的像一个音符,沉在了水下三千尺里。她明白,那是因为台下的池边,没有丁答。
六、蓝天的富人
丁答消失了。记馨带了几个孩子,每个周末的下午,在体育场的草坪上,教他们小提琴。日子过得像弦断的琴,再怎么拉,也没有生动。
2009年的夏天过完,丁答依然没有回小城来。
2010年春天,原来音乐学院的老师电话给记馨,说希望她去北京发展。记馨决定就去了,或许她一走,丁答就会回来,或许,生活和感情,就是这么要让人牵挂和无奈的吧。
但是记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到了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水立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水立方里,当时有几个运动员在练习跳水,她看着他们,却把他们每一个跳水运动员都看成是丁答的面孔,然后默默流泪。再然后,她走出水立方,就给老师打电话说抱歉,再然后就买了回城的火车票。
回来后,才知道许多事都是上天有意安排吧。她走了前后不过一周,丁答的大伯突然中风了,原本这个小城市里闻名的体育老将,突然地走路就得靠拐杖了,所幸的是,神智无碍,只是沉默了许多。
因为这件事,丁答开始和家里有了联系,他寄钱给大伯。于是所有牵挂丁答的人都知道,他不出现,但是他在。
记馨从大伯那里知道了,丁答现在在塔里木,去之前是从北京到了海南,在海南呆过一个夏天,因为没学历不好谋职,便还是在一家游泳馆做小孩子的游泳教练。说是有一天天空很蓝,丁答不由地走上了十米跳台。可能是因为正注水的池里水不够,可能是因为许久不跳水他惊慌了。
丁答这一跳,用自己砸伤了自己。
幸好临水前有个小翻转,是腿先落地。夹板和石膏陪了丁答三个月,卸下它们后,丁答就开始怕水,然后离开南方,去了中国水源最少的新疆塔里木。
自此,所有的尘埃都落下,所有的事都清晰起来。
记馨想起丁答以前说过,他不参加高考去学跳水,是因为安静的游泳池里可以倒映出蓝天,他跳下去,就是跳进蓝天,他觉得这是他最开心的人生选择。
听完大伯的话,记馨大伯经营的游泳馆里坐了一会儿。那天微凉,没什么人游泳,从巨大的玻璃窗向外看去,许多人坐在大操场的草地上晒太阳。
记馨看着安静地倒映在游泳池里的那片蓝天和自己的身影,在心里说:“蓝天不孤单,因为有它自己,还有我。”
从北京回来的火车上,记馨就一直庆幸2006年8月29日那天下午突然暴雨,突如其来的雨,让她还是捡起了丁答留下的那把上过天又落地的伞,它没有成为任何一个人的百岁忧伤。
她也明白了,那一年自己拒绝丁答,只是因为那时她觉得不能够从丁答那里听到自己,而吉卡却可以。但是现在,当时光老去,当任何音符都模糊消息时,她心里却有两个越清晰就越疼痛的影子,它们在一起,它们是丁答和自己。
当晚,记馨便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出发去塔里木时,上午的阳光美得落落大方,列车上许多人都看着窗外发呆,好像不怎么享受一趟旅途中的风景。
思绪万千的记馨迎风释然——许多事情都是如此,得既有风景,又有欣赏风景的人,才是完美的,才会有盛大灿烂的包围,就像天掉下水,水映着天,就像眼落了泪,泪印出心。
而走到这种境界的爱情,在之前也有发呆过吧,有时发高傲的呆,有时发缺乏礼仪的呆,有时发繁星一样的呆,直到最后没空发呆,让心里那一匹很俊的骏马,跳脱缰绳去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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