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同时抬头。
灰白色的天幕上,竟有三团人形的烟雾在飞。
说是人形,是因为那三团东西都隐约能看出头颅与四肢的模样,可通体都被翻涌的烟霭裹着,辨不清真容。
它们身上缠着黑与白,在低空里不断冲撞、撕扯。
其中一团漆黑如墨,最为庞大;另外两团,一团灰白,一团灰黑,都比它小了近半。
三道烟影越斗越快,那团黑雾渐渐占了上风,只片刻工夫,便张开了口子似的,将两团小的先后裹了进去。
随后,它朝他们这边飞了过来。
离得近了,韩青才看清那团黑烟里竟有一个人。一个男人。
极其英俊。
韩青活了这么些年,见过南楚的世家公子,见过总堂里那些天资卓绝的俊才,也见过佛门里宝相庄严的年轻僧侣,但他从未用“漂亮”二字形容过一个男子。
可此刻,他脑子里冒出的头一个词,便是漂亮。
那是个美得近乎不真实的人。
长身玉立,宽肩窄腰,通身上下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黑烟里,像披了件没有重量的绸衣。
那黑烟贴着他的身形流转,偶尔被风掀开一角,才露出一截雪白的衣袍。
他生得极白,不是病气,是那种久居黑暗、久不见光的白,像一整块被磨去所有瑕疵的冷玉,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面如冠玉,轮廓利落而温润。
长眉入鬓,不浓不淡。一双眼睛极黑,像滴在白瓷上的两滴墨,微微半垂着,眼下还有一点泪痣,刚好落在右眼眼角,像谁用最细的笔尖轻轻点上去的。
眼尾略挑,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又带一点懒散。
鼻梁高而挺,唇色偏浅,嘴角勾着极淡的弧度。漂亮得让韩青一眼看过去,竟忘了去想这人是谁。
那人静静浮在半空,像一尊刚刚睁开眼的神只。他两手各抓着一个人,左手里的是李阙——枯瘦灰败,像一截被抽干了汁水的朽木;右手里却是个陌生男子,不知身份,身子软垂着,似已昏死过去。
三人御空悬停,黑烟如活物般在他们脚下翻涌,像踩着一条没有实体的巨兽。
那男人在韩青头顶不远处停了下来。
灰白色的天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把那张脸照得更不似凡间之物。
他垂眼看着韩青,眼角那点泪痣随着他微微眯眼的动作轻轻一颤,然后他说:“让你放手,你不放手。现在被吸进来了吧。”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清越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旧日相识的懒意。
韩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过了两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黑觋!”
黑觋笑了笑,那笑容像水面轻轻一荡,转瞬即逝。
“正是本尊。”他的声音清越而低缓,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这,才是我原本的面目。”
韩青看着那张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在乱鸣洞密室中与他讨价还价的千年老鬼,竟生得这样一副让满天神佛都该嫉妒的皮囊。
“这里就是阴灵界吗。”韩青问。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这片灰白的世界。
黑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韩青,望向远方,眉心渐渐拧起一点极小的褶皱。
那点褶皱落在他那张挑不出半寸瑕疵的脸上,像在冷玉上刻了一刀。
“不是。”
“不是?那这是哪?”韩青忍不住追问。
黑觋偏了偏头,像是极不情愿要说出那几个字。可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古老、极其沉重的金属门轴转动声从远处传来。
吱——呀——那声音像钝刀割过骨头,在整片空旷的灰原上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韩青的胸口猛地一缩,那种恐慌与心悸感再度袭上来,比被吸入门前还要强烈。
不只是他,连阚煜和阿柒都同时变了脸色。田朴更是浑身一颤,脚下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声音来自他们来时的方向。
那扇红铜大门。它动了。
原本已经停止转动的门轴重新发出呻吟,门扇在灰白的光里微微一颤,然后向里合去。
砰!沉闷而悠长的关门声震在每个人耳畔。像一记从地底传来的钟鸣。又像一座巨大灵柩被盖上了棺盖。
韩青的目光从大门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黑觋脸上。
黑觋也正看着那扇闭合的门,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冷极亮的东西一掠而过。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小子,你惨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这里不是阴灵界。这里是尸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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